尽管航空工业局上下为了应对苏联专家撤离的突发事件，开展了一场争分夺秒的“资料保卫战”，全部忙得人仰马翻。
不过段局长考虑到，和埃及方面可能达成的航空军工合作同样关系到国家的信誉以及未来的外交布局。
他硬是从日程表里挤出时间，协调各单位，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一份详尽、专业的收费标准。
不过当这份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报价单，被郑重地递到埃及谈判团那边时，所得到的反馈却让在场的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谈判组成员感到相当失望。
埃及谈判团团长礼貌地双手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了几页后，就随手将其合上。
随后他的脸上展现出标准的外交人员微笑，公式化地说道：
“非常感谢贵方的高效工作。
关于是在贵国研发HA-300项目，还是引进FTA战斗机，这两个选项都事关我们埃及的国防大计，影响深远。
我们需要将这份详细的报价，连同我们此行所有的考察报告，一同带回国内。
提交给专门的委员会进行严谨、全面的评估，并最终请示总统先生才能做出决定。”
话音刚落，他便优雅地向段局长伸出手，丝毫没有就报价单上的任何一个数字进行商谈的意愿。
“感谢贵方这些天来的热情款待，我们这次的访问收获很大。
希望在总统先生看过报告后，我们能尽快展开后续的正式合作。”
就这样，这场持续多日、一度充满希望的谈判，就以这种不容置喙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代表们甚至来不及提出任何挽留，就眼看着埃及代表团一行人转身离去。
…………
航空工业局局长办公室。
浓烈的烟草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办公室里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烟头。
“天宇同志，你给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分析分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局长将搪瓷茶杯顿在桌上，杯中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前几天，他们还热情高涨。
那个德国博士明显想把它的设计方案拿到我们这里来搞。
不管他们选择哪一样吧，这事情总得继续谈下去。
怎么一下子他们就跟见了鬼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段局长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困惑。
为了促进这次合作，他投入了巨大的心血。
谁知道眼看项目就要开花结果了，却遭遇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变故。
陈天宇神色平静，用早就洞悉一切的口吻说道：
“段局长，我想，这件事的根源，不在我们身上，也不在FTA项目本身。”
“问题出在报纸上，出在那些我们看得到，他们也看得到的新闻上。”
“报纸？”
段局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电流猛地击中一般，看向桌上那份《参考消息》。
他猛然醒悟地说道：
“你是说苏联方面撤离援助专家的新闻？”
“没错。”
陈天宇点了点头。
“埃及人不是傻瓜，他们或许在航空技术上需要我们的帮助，但在国际政治的嗅觉上，他们也是顶级的。
他们看到这条新闻，心里肯定会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他们，乃至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固有认知里。
我们华夏的工业体系，尤其是像航空工业这种需要持续输血的尖端领域，是完全建立在苏联援助的温床之上的。”
“现在，‘老大哥’突然釜底抽薪，这片温床一夜之间变成了冰冷的荒野。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离开了苏联提供的特种合金材料，你们的飞机还能造吗？
离开了苏联顾问指导的先进工艺流程，你们的质量能保证吗？
离开了苏联庞大的风洞集群吹出来的基础数据，你们后续的改进还能进行吗？
这些问题，他们心里完全没底。”
段局长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他还真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他们担心我们的技术实力会一夜之间倒退回解放前？
担心我们承诺的FTA战斗机无法按时交付，甚至……担心与我们这个被苏联‘抛弃’的国家深度绑定，会惹恼莫斯科？”
“前两个是主要原因，是商业和技术层面的直接风险。”
陈天宇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
“至于苏联的态度，反而不是最关键的。
段局长，我们必须想明白一个根本问题。
埃及人为什么绕开技术更强的苏联，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这里来寻求合作？”
陈天宇没有等段局长回答，便自问自答道：
“他们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摆脱苏联的控制，建立一条不被苏联控制的国防供应链。
所以，他们和苏联并非一条心。
他们怕的不是得罪苏联，他们怕的是我们自己先倒下了。
他们害怕投入了宝贵的时间和外汇，最后我们却交不出货，或者交出来的只是一堆飞不起来的废铁。
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仅成了国际笑话，还得灰溜溜地回到苏联的怀抱里去，接受更苛刻的条件。”
说到这里，陈天宇自信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这次他们仓促结束谈判，我判断不是彻底放弃，而是一种战略观望。
他们要用时间来看清楚，苏联专家撤离的后续影响到底有多大。
看我们究竟是会像一栋地基被抽空的大楼一样轰然倒塌，还是能在这片废墟上，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挺直腰杆。
等局势明朗了，他们自然会带着一套全新的、更加苛刻的谈判策略，重新回到桌前来。”
“可我们的FTA项目，从气动设计到结构工艺，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苏联专家根本没有插过手！”
段局长激动地辩解道，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苏联专家撤不撤走，对这个项目根本毫无影响啊！”
陈天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段局长，这个道理，只有我们关起门来说，自己人才信。
就算我们现在派人追到开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去解释，他们也只会当成是我们的宣传和吹嘘，甚至会认为这是我们在掩饰自己的虚弱。
在他们眼中，没有苏联的技术，我们能搞出超音速战斗机？
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愿意相信我们的承诺。”
听到这里，段局长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想到眼看就要成功的出口项目就这样失败，他就有点心里不甘。
“那他们会不会现在就全力支持那个德国设计师搞的HA-300方案？
毕竟，那个方案听起来指标也很诱人，而且背后站着的是德国人，技术信誉比我们高。”
“他站不住。”
陈天宇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技术自信。
“HA-300项目最大的软肋，和我们曾经面临的困境一样，甚至更严重。
他们根本就没有可靠的航空发动机。
它所依赖的英国‘奥菲斯’发动机增推计划遇到了问题，这是西班牙人最终放弃它的根本原因。
埃及人如果选择它，就是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说到这儿，陈天宇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威利博士虽然是天才，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团队。
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在背后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