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流了一番后，高志远和徐顺寿交代完厂里的情况，便起身告辞离去。
当宿舍门被轻轻带上后，木门隔绝了内外，却隔不断陆小鹏心中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失落。
他默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支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座失了魂的雕塑。
陈天宇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陆小鹏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满是疲惫与难以言说的迷茫：
“天宇，实话给你说，如果算上英国那次，这是我手头的项目第二次被调整了。
虽然这次和上次不同，项目还是我在搞。
但是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上面一句话，说调整就调整，连个正式的通气会都没有。
现在项目正式移交到320厂，那边的工业设备和112厂相比，差距实在是有点大。
这个项目……怕不是就要被彻底边缘化，自生自灭了。”
陆小鹏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工程师最深的恐惧。
作为一个优秀工程师，他本身并不怕是失败。
他怕的是自己的心血被弃之如敝履，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腐朽。
陈天宇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陆工，项目被边缘化，只是你现在的感觉。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正是东风101项目真正价值的体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陆小鹏愕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陈天宇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提醒道：
“还记得我们在东风101项目立项之初，就已经考虑过的后续改进升级方向吗？”
陆小鹏的眼神闪动了一下，记忆被瞬间唤醒，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们都认为鸭翼是解决无尾三角翼起降性能的最佳方案，同时鸭翼还能够增加飞机的机动性。
只是……”
“你是怕东风101项目被放弃后，这样的后续改进项目也会被放弃？”
陈天宇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中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静。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担心？
等到东风101项目正式通过验收，我们手里有了一个完整的、经过了静力试验、即将进行全面试飞的平台。
到时候东风101的性能边界、结构强度、气动特性，我们都将了如指掌。
这款飞机将是华夏探索未来技术的最佳试验田，是我们自己的‘飞行实验室’！”
陈天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就剖开了陆小鹏心中那团迷茫的乱麻。
“你想想，华夏今后要想探索鸭式布局，甚至更先进的边条翼、电传飞控，在哪架飞机上改最合适？
是在那张还停留在纸面上的‘双二五’，还是在我们现在还在忙着国产化，但核心设计数据仍不完全掌握的米格-21上？
都不是！”
陈天宇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小鹏，语气斩钉截铁地强调道：
“只能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吃透了的东风101！
在它身上做的任何改动，我们都清楚为什么，也知道风险在哪里！”
“空军想要重型截击机，想要‘双二五’，这个目标没错，值得我们所有人为之奋斗。
但重型截击机不是神笔马良画出来的，更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
它的风洞数据从哪里来？
它的飞控经验从哪里来？
它的结构优化方案从哪里来？
最终，都得从东风101的试飞和后续改进中来！”
陈天宇走到陆小鹏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
“所以，我们去320厂，不是被发配边疆，而是去开辟第二战场！
112厂在明处，他们负责攻关‘双二五’，那是国家的期望，是冲锋陷阵的主力。
而我们，在暗处，负责把东风101这块基石打得牢牢的，为他们铺平前进的道路。
甚至……为他们探索出一条全新的、他们想都想不到的道路！
陆总工，'铺路石'的角色，不好当，很寂寞，甚至会被人遗忘。
但这条路总得有人去走，这样的石头总得有人去当。
能为华夏的航空工业打下别人看不见但却至关重要的坚实基础，这份功劳，比任何一个光鲜亮丽的型号都重！”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陆小鹏的脑海中激荡回响。
他胸中积郁的郁气被一扫而空，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深刻而厚重的使命感所取代。
“你说的对！”
陆小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声音重新变得铿锵有力。
“是我钻牛角尖，是我格局小了。
只要能为咱们自己的航空工业添砖加瓦，就算作一块铺路石，我也心甘情愿！”
看着陆小鹏重新振作起来，眼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陈天宇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支团队的灵魂回来了。
如果连他这个技术核心、副总设计师都觉得项目无望，那到了320厂那边，FTA项目的队伍还怎么带？士气还怎么提起来？
次日清晨，112厂巨大的职工食堂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馒头、小米粥和咸菜混合的朴素香气。
陈天宇打好饭，找到陆小鹏时，却看到他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计算公式的笔记本。
“你这是又熬夜了？”
陈天宇惊讶地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白面馒头推到他面前。
“想通了，就睡不着了。”
陆小鹏也顾不上吃，兴奋地把笔记本摊开，指着上面的一页对陈天宇说。
“你看，我昨晚把东风101后续升级的结构冗余和空间布局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们当时为了兼顾多用途，在机身中段的结构设计上留了相当大的余量。
如果后期要加装鸭翼的液压和传动机构，这里的空间完全足够！
还有这里，电源系统的功率也有富余，为以后更复杂的航电系统升级也留了后路。
天宇，你说的对，我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被淘汰的方案，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看到他这副痴迷的模样，陈天宇彻底放下心来。
他知道，那个对技术充满无限激情与创造力的陆小鹏，彻底回来了。
“好，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们就要把后续的路给规划清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陈天宇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咀嚼一边严肃地说道。
“眼下最关键的有两件事。
第一，FTA项目的五个缩比模型已经送到了盛京，风洞测试马上就要开始。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由你亲自去盯着，确保我们拿到最精准、最可靠的第一手数据。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配套的发动机问题，必须马上解决。
我打算今天就去一趟北都，找段局长把这事彻底敲定下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有了新发动机，我们的FTA项目的二期项目就成了空中楼阁。”
陆小鹏一听，立刻放下饭碗，郑重地道：
“风洞测试那边你放心，我亲自在那边跟进，保证万无一失。
发动机的事，就全拜托你了！
天宇，你这次去，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局里面，把涡扇-6项目给保下来！
这个项目对我们，对FTA，对国家未来的航空布局，都太重要了！”
他似乎是怕陈天宇不了解其中的分量，急切地补充道：
“按照咱们之前的初步性能推算。
只要涡扇-6的基础推力能稳定在30千牛，加力推力能够到40千牛以上。
这个指标并不过分，是在涡喷-6核心机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的。
只要有了这个动力，FTA项目的后续改进型，其推重比就能达到一个相当优秀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