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技术文档里，很多关键材料的配方和热处理工艺的参数，用的都不是通用术语，而是一套内部代码。
我们当时问过，他们就说是‘标准化规定’，根本不解释。”
大家你一言我语，如同在玩一幅复杂的拼图。
很快，一个森严、细致、层层设防、深入到每一个毛孔的苏式保密管理框架，在众人的记忆中被清晰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陈天宇见时机已经完全成熟，趁热打铁地做最后的总结：
“各位，我们这次技术交流，首要任务不是展示成果，而是向苏联同志学习他们这套先进的、科学的工业管理制度。
所以，我们必须严格执行我们刚刚总结出的这些标准！
尤其是东风101的核心数据，不得主动提及。
即便是苏联技术人员在交流中问到了，任何人都无权直接回答！
回复的时候刻使用统一口径：
‘这个问题涉及到未定型的核心数据，需要请示上级’。
在得到批准后，也只能就具体方面进行有限度的、经过脱敏处理的交流。”
说到这里，陈天宇加重了语气道：
“同志们，请务必记住！
我们守住的每一份核心数据，都关系到国家在另一张谈判桌上的主动权！
苏联同志什么时候愿意向我们转让米格-21的全套技术？
他们会以什么样的价格向我们出售配套的R-11发动机和生产设备？
这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我们能否在这里，严格坚守保密规定。
我们守住的每一份核心数据，都可能成为在莫斯科谈引进的同志，在谈判的时筹码！”
听到陈天宇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顿时想起了在引进苏联设备的时候，花费的巨大代价。
“明白了！”
陆小鹏第一个用力点头。
“我们当学生，就得把老师的看家本领学到手！
包括怎么管好自己的家当！”
刘桠彤也认真地说道：
“对！保密就是战斗力！就是我们讨价还价的本钱！”
思想一旦统一，行动力便排山倒海而来。
一场轰轰烈烈的内部“保密整顿运动”在112厂迅速展开。
技术资料室成为了全厂最繁忙的地方，技术员们不眠不休，参照拼凑出的框架，对东风101项目涉及的成千上万份文件进行重新梳理。
厂里还对所有可能接触到苏联代表团的人员，从领导干部到技术骨干，再到车间工人和招待所服务员的专项培训也紧急展开，反复强调保密纪律和应对口径。
……
在112厂为迎接技术交流积极做准备的时候，海军航空兵的指挥部里，另一场同样没有硝烟，却更加迫在眉睫的“战争”，也正在巨大的沙盘上激烈地进行着。
指挥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海军航空兵王首长此刻正双眼布满血丝，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巨大的海图。
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猛然惊觉。
他将烟头狠狠地摁进早已堆满烟蒂的铜制烟灰缸里，又续上了一根。
王首长之所以会如此，完全是因为自去年起，南越打着“接管法国主权”的旗号，屡次三番地派兵侵占我国的岛屿。
尽管我方通过严正的声明和迅速派遣武装民兵进驻海岛等一系列反制措施，迫使他们一度撤离。
但个别地方，南越方面还是占着不动。
海军这边经过推演，如果不能保持常态化的、足够强大的军事存在。
南越的蚕食和试探只会愈演愈烈，直到将我们的底线彻底踏破。
可问题是，怎么“存在”？
初生的人民海军，百废待兴，远洋作战能力几乎为零。
能驶出近海的大型军舰都屈指可数，根本无法维持在遥远海疆的持续巡逻。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千斤重担最终无可奈何，却又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海军航空兵的肩上。
上面的命令相当简短且明确：
研究解决办法，用飞机的去捍卫那片蔚蓝的国土！
“首长，东风101的数据我们已经和112厂反复核对过了。”
一名年轻的作战参谋，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最大作战半径1200公里，这已经是极限飞行状态下的数据了。
而且是纯粹为了高空截击，不考虑任何重载荷的情况。”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红色细线，一端用图钉钉在HN岛的机场，另一端在巨大的沙盘上缓缓划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弧。
这个圆弧，堪堪能将目标群岛完全覆盖。
“但是，”他话锋一转，拿起另一根短了一大截的蓝色细线，比划着说道：
“如果要执行对地或对海攻击任务，哪怕只挂载最基础的两枚250公斤炸弹和副油箱，飞机的燃油消耗也会急剧增加，作战半径会立刻缩水到不足1000公里。
这还没算上低空突防和攻击时所需要消耗的额外燃油。
至于更南边的地方，别说攻击了，连飞过去看一眼再安全返航都做不到。”
林海涛看着那短了一大截的蓝色作战半径，感觉自己的脑仁在一阵阵地抽痛。
鞭长莫及，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具象而刺眼。
“那图-91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军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出了新的想法。
“那家伙是涡桨发动机，出了名的省油，航程也远，用它去巡逻，应该够用了吧？”
这个建议立刻遭到了旁边装备部门负责人的断然否定。
他摇着头，像是在驱散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张，你想得太简单了。
图-91我们是引进了，可当时上级就定了调子，这款飞机不符合我们空军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样的过渡产品不会大量装备，更没有立项国产化。
我们手里就那么几架，所有的备件都是当初从苏联打包买来的，用一点就少一点。
你让它去搞高强度的远海巡逻，不出几年，我们那点备件就得全耗光！”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年轻参谋立刻用更详尽的数据进行了补充。
“说得没错。
苏联那边已经彻底放弃了图-91项目，备件用完了没法买现成的。
难道要为了这几架飞机，去重启一条注定图91的生产线？
这完全是没必要！
我们现在有了东风101，同时还将引进米格-22。
图-91除了它那台TV-2T发动机对我们将来研制大飞机还有点战略价值，飞机本身已经没有任何国产化的必要了。”
这番冷静而务实的分析，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也彻底扑灭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王首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用力喷出，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为这场争论定下了最后的调子。
“好了，不要再提图-91了，也不要再幻想那些我们没有的东西！
所有推演，都必须基于我们现在能量产和即将量产的机型。
歼五、歼六、强教-1、强-2，以前现在还在试飞的东风-101！
你们必须在这些框框里，给我硬生生想出办法来！”
限定条件一出，众人的思路反而清晰了。
与其在无尽的幻想中浪费时间，不如立足于残酷的现实，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推演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盯着沙盘，大脑在飞速运转，却又一次次地撞上那道名为“作战半径”的无形高墙。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司令员……如果飞机飞不了那么远……那我们能不能……把机场修过去？”
说话的是刚才那位负责讲解的年轻参谋，他似乎为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指挥室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年轻参谋指着海图中间的小点说道：。
“南钥岛！
你们看这里！这是整个海域当中，唯一拥有天然淡水资源、面积最大的自然岛屿！
它的地理位置，就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正好钉在整个海域的心脏位置！”
他拿起那根代表东风101作战半径的红色细线，将图钉从HN这边的机场拔起，重重地按在了南钥岛上。
那一瞬间，整个推演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以南钥岛为圆心，那道红色的弧线，如同一把张开的巨伞，不仅将整个海域尽数收入囊中，其锋芒甚至触及到了周边的重要航道和邻近国家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