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上级领导的第二天,112厂的变化相当明显。
为了让来访的苏联技术交流专家有一个好的印象,厂区里面专门安排专人进行了清理。
除此以外,厂区主干道两旁的宣传栏里,也开始在准备新的标语。
“热烈欢迎苏联同志莅临指导,共创中苏友谊新辉煌”
“学习老大哥先进经验,为祖国航空事业奋斗终身”
在厂里宣传员同志的积极赶工下,这一类红色的标语开始出现在厂区的各个角落。
从这些细节中可以看出来,迎接苏联技术交流团,已经被厂领导班子定性为一项不容有失的重大政治任务。
看着厂里面如此应对,陈天宇理解的同时,心里变得越发担心起来。
他太了解这种操作模式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了。
在“同志加兄弟”和“老大哥的无私援助”这种宏大而真诚的情感叙事下。
为了展现合作的诚意与自身的坦荡,人们很容易就会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成果和盘托出。
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赞扬,而主动介绍更多原本应该保密的资料。
可东风101项目,是华夏航空工业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完整个研发流程的主力战斗机。
今后更是会作为华夏国土防空的主要力量!
要是其数据被苏联方面轻易获取,华夏在和苏联方面交换技术时,将再次失去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后,陈天宇打开门大步走向厂长高志远的办公室。
陈天宇敲门进入,开门见山地说道:
“高厂长,有点想法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高志远见到陈天宇来了,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指着对面的椅子招呼他坐下。
“天宇同志,你来得正好!
听说在苏联那边,就你和苏联人打交道最有经验。
你来帮我看看这个方案,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将方案推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期待。
“这次接待,我们一定要做到最好。
让苏联同志看到我们的热情,也看到我们在他们无私的帮助下,取得了多么巨大的成就!”
陈天宇接过那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方案,目光快速扫过。
从接待人员的安排、下榻招待所的房间布置,到参观路线的每一个节点。
从技术交流会的具体议程,到宴会上的菜单和祝酒词的草稿都一应俱全。
方案里的内容可以说是细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陈天宇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厂长,方案非常周全,考虑得很细致。”
陈天宇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多看。
在放回文件后,他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
“但恕我直言,我担心的不是接待的礼数,而是在技术交流的‘度’上,我们有可能把握太好。”
高志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哦?这话怎么说?”
陈天宇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担心我们把气氛搞得太热烈了,有的同志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苏联专家。”
高志远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接着用很不赞同,并且带着一丝困惑的语气说道:
“天宇同志,你的这个顾虑,我不是太理解。
我们112厂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是在苏联老大哥的无私援助下,一砖一瓦、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建立起来的!
我们现在搞的东风101,追根溯源,它的气动布局也是基于他们在YE-3验证机上积累的大量风洞数据。
做人要讲良心,我们对老大哥,理应坦诚相待。
藏着掖着,那还叫同志加兄弟吗?
这不但可能起不到什么保密的效果,反而会伤害双方的感情,阻碍了后续更深入的交流!”
高志远的话,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并不是这个时候的人傻,而因为这个时候的人,大多都拥有真诚到近乎朴素的情感。
并且在他们看来,苏联比华夏先进得太多,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保密的。
陈天宇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也知道必须用对方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打破这种一厢情愿的幻想。
“高厂长,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也和您一样,无比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
陈天宇说话的语气相当平静,没有丝毫的冒犯,不过随后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但正因为我和他们一起在苏联工作过,亲眼见证过他们是如何做的,我才坚持我们应该学习苏联的那种科学、严谨的工业精神。
想当初我们过去在米高扬设计局搞设计的时候,那里的保密制度是相当之严格。
我们能接触哪些项目,都是被严格限定的。
我们能调阅哪些资料,也完全取决于他们授予的权限,而且这个权限还是动态调整的。
厂长,我们参与了米格-21的框架设计,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
但核心的生产工艺文件了,我们连封皮都摸不着。”
陈天宇看着高志远的眼神开始变化,他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于是继续加码道:
“这不是不信任,厂长。
这是一种科学的、成熟的工业管理体系,是保护国家核心利益的必要手段。
技术,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最核心的战略资源。
它必须要有明确的边界和严格的等级划分!
我们尊重友谊,但更要尊重科学规律和国家利益。”
陈天宇的话,顿时让高志远想起,被厂里苏联总顾问鲍里索夫锁在抽屉里的核心技术资料。
更想起来了,那些平日里热情健谈的苏联专家,一旦话题触及某些核心技术时,立刻就变得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
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是“老大哥”的内部规定。
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应该、也必须建立起同样的一套规则。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志远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中的热情和激动已经被一种凝重和清醒所取代。
“天宇,你说的对。
是我思想简单了,总想着报恩,总想着展示我们的成绩,却忘了国家利益才是压倒一切的第一位的。
我们是该学学苏联同志的严谨作风,学就要学全套!”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样!我马上喊人把之前去过苏联的几位都叫过来,有一个算一个,我们马上开个小会!”
高志远站起身,显得雷厉风行。
“我们今天不谈别的,就谈该如何建立自己的保密标准,以应对这次技术交流。
总之把苏联那边是怎么做的,都给我原原本本地回忆回忆,我们今天必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框架来!”
半个小时后,厂长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
陆小鹏、刘桠彤,还有几位曾经在莫斯科搞过研发的工程师骨干,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表情凝重的高志远。
高志远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将陈天宇的担忧和自己的反思和盘托出,最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今天找大家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一下如何构建对外交流时的保密标准。
大家都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把苏联那边是怎么做的。
还请大家都回忆回忆,赶在苏联同志到来之前,我们自己也弄一个类似的标准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众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
陆小鹏率先开口,他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图纸管理。所有图纸都分密级,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
借阅手续非常复杂,不仅需要直属领导签字,还需要跨部门主管和保密科的三重审批,而且必须在专门的阅览室里查看,绝不允许带出。”
“还有人员的权限划分……”
另一位负责气动的工程师立刻补充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密表格,上面明确规定了每个人的保密等级和授权范围。
所有人都只能接触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想要跨项目查阅资料,要经过严格的申请流程。”
一直沉默的刘桠彤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作为结构力学专家,对材料和工艺方面印象最深。
“在工厂里,核心部件的加工车间,比如涡轮盘和主承力框的制造车间,都是对我们封闭的。
即便我们是设计人员,要进入生产现场勘察,也必须办理专门的临时通行证,并且全程有工艺员和保密干事陪同。”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又有人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