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收敛起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段局长,您也知道,米格-19的国产化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配套的涡喷-6发动机,我们基本上算是能独立制造出来了。
我认为,现在是时候在这款发动机的基础上,启动一款全新的涡扇发动机的改进研发工作了!”
“涡扇发动机?”
段局长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思维立刻从闲聊模式切换到了高度专注的工作模式。
“研制发动机,总得有配套的机型吧?
我们不能凭空上一个项目。
你这个涡扇发动机,又是为了哪一款飞机准备的?
总不能为了一个发动机项目,再去专门立项一款新飞机吧。”
陈天宇心中一动,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段局长的这个问题,精准地反映了当前国内承袭自苏联的整套军工研发体系的核心逻辑……“飞机型号牵引发动机研制”。
在前世的历史中,正是这种看似合理的模式,让华夏的航空发动机在“心脏病”的泥潭里挣扎了几十年。
无数个前景光明的发动机项目,因为配套机型的下马而被迫中途夭折,始终无法走完一个完整的研发、定型、改进、再发展的健康循环。
想到这些遗憾,陈天宇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根深蒂固的顽疾,从华夏航空工业建立之初就去掉。
“段局长,我今天想跟您探讨的,恰恰与此相反。”
陈天宇直视着段局长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认为,在航空发动机这个我们最薄弱的环节,我们当前绝对不能、也承担不起完全照搬苏联模式的代价。
我们必须把航空发动机的研发,从具体的飞机项目中彻底独立出来。
把发动机的研发作为一个独立且持续的、不受单一机型成败所左右的国家级战略项目来抓!”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平地惊雷,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段局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等待陈天宇的解释。
“段局长,您是华夏航空的领头人。
您肯定比我更清楚,我们华夏的航空工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底子。”
陈天宇此时的语气变得相当沉重。
“在战斗机机体设计方面,我们摸爬滚打,通过强教-1和强-2,可以说已经把一支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给带出来了。
如果后续的东风101项目能够顺利试飞成功,那我们的飞机设计团队,就算得上是一支合格的、能跟上世界潮流的队伍。
但是,在航空发动机方面,我们欠缺的,实在是太多了!”
说到这儿,陈天宇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似乎这样能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之前在苏联,我们共同研发强教-1配套的VK-2发动机时,我们是派了工程师去见习。
但那更像是坐在教室后排的旁听生,我们没有真正参与核心设计。
除此之外,我们的独立研发经验几乎为零。
现在涡喷-6的国产化,本质上就是照着别人提供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进行制造。
我们是在学习‘怎么造’,而不是‘怎么设计’。
要想真正实现独立自主,我们必须拥有一个稳定的、持续的航空涡轮发动机项目,用这个项目来锤炼我们的队伍。
只有积累够我们自己的实验数据,建立出我们自己的设计规范和测试体系,我们的航空发动机体系才算是成了!”
段局长久久地沉默着,陈天宇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何尝不知道发动机是华夏航空工业最大的短板、最痛的软肋。
但现实的种种困难,尤其是捉襟见肘的资金,让他不得不将每一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
“天宇,你的想法很有远见,站得很高。”
许久,段局长才缓缓地开口。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国家的整个工业体系,都是师从苏联建立起来的。
已经形成了一套固有的、环环相扣的流程。
你要打破它,无异于要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除非你能拿出足够充分、无可辩驳的理由,否则即便我个人认可,拿到局里、拿到计委去讨论,恐怕也难以通过。”
“理由是有的,而且非常充分!”
陈天宇立刻接口,他知道,现在必须拿出最核心的论据了。
“段局长,我们还是回到您刚才的问题,为什么我提议现在就上马涡扇发动机,而不是继续深挖涡喷发动机的潜力?”
段局长抬眼看他,反问道: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可以配套的机型了吗?
还是说,你又有了什么新的飞机设计方案?”
看到段局长的思维依然顽固地绕回了原点,陈天宇知道,不把这背后的逻辑彻底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是绝无可能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解释道:
“段局长,您想,在整架飞机数万个零件里面,哪个部件的工作环境最恶劣?
毫无疑问,就是发动机!
发动机燃烧室里面,上千度的高温以及超高压力,再加上其内部的气流和场效应复杂到用现有的数学工具都难以精确描述。
除此之外,发动机还要在万米高空,以每分钟上万转的速度稳定工作。
要解决这些人类工业史上最顶级的难题,研发一款新型发动机所需要的时间、投入的资源和面临的技术风险,往往比研发一架新飞机要长得多!
如果我们不提前把发动机独立出来研发,就会永远陷入‘飞机等发动机’的被动局面。
发动机迟迟定不了型,耗费了巨资的飞机项目就可能因为等不及、因为战术需求改变而被迫下马;
而飞机项目一下马,为它配套的发动机项目也就立刻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跟着下马。
您想,这样一个投入巨大、耗时漫长的项目,还没等技术成熟、队伍练出来,就半途而废了,这是多大的浪费!
这样的恶性循环,我们绝对不能掉进去!”
陈天宇的这一番推演,终于让段局长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这个恶性循环的风险确实存在。”
段局长沉声说道:
“但是,天宇同志,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
国家的资金,就这么多,非常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发动机的研发,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难,肯定就耗资巨大。
我们必须看到它明确的、可以预期的实际应用方向,否则我没法向上面交代。”
“应用方向非常明确,而且极其广阔!”
陈天宇知道,最关键的说服阶段来了。
“段局长,我们必须转变一个观念,把航空发动机看作是飞机的一个‘模块化组件’,而不是某一款飞机的专属‘心脏’。
我们要做的是,研发出一系列性能可靠的、标准化的发动机。
然后把它们的推力、油耗、尺寸、重量、接口标准这些关键参数,像一本产品目录一样,交给我们的飞机设计师。
设计师们完全可以像孩子玩积木一样,根据手头现有的、性能可靠的‘积木’,去设计最合适的机型。
这是用成熟的产品来驱动设计,而不是用充满变数的项目来拖垮研发!
我之所以提议在涡喷-6的基础上发展涡扇发动机,正是基于这个理念。
涡扇发动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省油!
它可以做到推力更大,油耗却更低!
这样的发动机一旦研制成功,应用前景是相当可观!
我们可以用它来开发小型的喷气式客机,解决国内的交通问题;
可以用它来开发新一代的超音速对地攻击机,作为米格-22的下一代机型。
我们甚至可以用它来开发真正意义上的多用途战斗机!
当然,我们现在正在研发的东风101,在未来也可以换装这款新发动机进行升级。
从而大幅度提高飞机的推重比,增加宝贵的航程和作战半径!”
一连串清晰、诱人的应用场景被陈天宇生动地描绘出来,让段局长听得怦然心动。
但多年在领导岗位上养成的严谨作风,让他立刻抓住了其中一个看似矛盾的疑点。
“用它来升级东风101?”
段局长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天宇的脸上。
“天宇,我对涡扇发动机也做过一些了解。
这种发动机,在中低空燃油效率确实很高。
但是,一旦到了高空,空气变得稀薄,它那个提供主要推力的外涵道,效率会急剧下降,导致发动机总推力明显衰减。
我们的东风101,从立项的第一天起,对它的核心定位就是高空高速截击机。
你给它换一个可能飞不高、飞不快的发动机,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我更没法去说服空军的同志们接受这样的改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