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柏瀚的目光重新回到图纸上,眼神里满是炽热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你提供的这些图纸,对我们来说太有指导意义了!特别是这个机架部分的设计。
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家将来要上马我们自己的三万吨级模机,你这份资料,可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他一边赞叹,一边继续往下翻阅。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发现,在资料的最后几页,并不是机械图,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些小型的原理示意图。
标题写着:《关于三万吨级以上模锻压机设计的几点不成熟建议》。
苏柏瀚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拿近仔细阅读起来。
“一、关于机架结构。
德国的整体铸造框架虽然刚性好,但在制造百吨级以上的巨型铸件时,极易产生内部缩松、夹砂等缺陷,难以保证质量。
建议……采用分体坎合式预应力机架结构?”
苏柏瀚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他迅速在脑中构建这个全新的概念。
将一个巨大的框架,分解成八块两百吨左右的钢坯,分别加工后,再像搭积木一样拼装起来,最后靠着模块自身内部存在的应力结合在一起。
“妙啊!太妙了!”
他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样做,完美规避了国内缺乏巨型铸造设备和经验的短板!
而且……“通过预紧力,可以使机架的刚性比整体铸造件提高30%?”
看到这个数据让他心头一震,这不仅仅是规避短板,这简直是弯道超车!
看到有这个好处,他又迫不及待地看下一条。
“二、关于偏载控制。
德国方案采用复杂的机械同步齿轮方式来防止滑块倾斜,结构笨重,维护困难。
建议……改用多缸液压伺服系统?
通过四个主工作缸的动态压力补偿,实现纵向±0.15mm/m的精度?”
苏柏瀚的脑子飞速运转。
用液压来动态调整平衡!
这……这个想法太超前了!它需要的精密控制技术……
“三、关于液压驱动。
德国的水泵-蓄能器方案,响应延迟大于2秒,效率低下。
建议改用高压大流量轴向柱塞泵直接驱动。
该技术可参考仿制苏联成熟的ГЦН系列泵……通过改进,可将总流量提升至每分钟8000升,工作行程速度达到每秒150毫米……”
看到这里,苏柏瀚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道闪电接连劈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些建议,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出了现有技术的痛点,又都提出了一个理论上可行、且远比原方案先进的解决路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进了,这几乎是在构建一个全新的、更高维度的技术体系!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陈天宇,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
这哪里是一个航空工程师的知识范畴,这分明是世界最顶尖的重型机械设计大师才可能拥有的技术功底!
“陈总工……”苏柏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些……这些建议……太宝贵了!
你……你简直是个天才!”
听到对方这样夸奖自己,陈天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毕竟这些建议都是通过AI大模型反复询问,进行综合分析后得出来的。
“苏总工,您别这么说。
我毕竟是搞航空的,以后我们设计的飞机,翼梁、起落架这些关键部件,都离不开这些重型设备。
设备越先进,我们设计的飞机性能才能越好。
所以,也就忍不住多想了点。”
说到这里,陈天宇的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如果这些想法能给咱们富拉尔基带来一点点帮助,让我们能提前几年,靠自己的力量研发出三万吨,甚至是四万五千吨级的模锻压机,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质朴而真诚的话,让苏柏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郑重地将那份资料收好,紧紧地握在手里,仿佛握着华夏重工业未来的火种。
将沉甸甸的资料和更沉甸甸的希望留给富拉尔基后,陈天宇就和陆小鹏、刘桠彤一起返回112厂。
而在富拉尔基厂长魏启航的办公室里,一场决定工厂未来研发的谈话正在进行。
苏柏瀚将陈天宇给的资料递给魏启航,神情激动地讲述了自己的发现和判断。
魏启航作为厂长,虽然不像苏柏瀚那样精通每一个技术细节,但他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核心价值。
他同样被陈天宇的博学深深震撼。
“苏总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应该开始下一代万吨压机的设计?”
魏启航沉声问道。
“对!必须是现在!”
苏柏瀚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不能等。
马上,从苏联引进的一万五千吨压机就要投产了。
我们正好可以结合在生产调试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去验证、去修改、去逐步完善我们自己的下一代设计。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实践机会!”
魏启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作为当家人,他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苏总工,你的心情我理解。
我也恨不得咱们明天就能造出比老大哥还厉害的压机。”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可是,国家才刚刚投入巨资,给我们上马这一万五千吨的项目。
外汇、黄金,花得像流水一样。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再向上面申请一个更花钱的新项目,恐怕……有点困难啊。”
苏柏瀚显然早就料到了厂长的顾虑。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到了魏启航面前。
“厂长,你看这个。”
苏柏瀚指着文件说道:
“这是我让情报部门的同志发过来的外文公开资料。
德国人,从生产出一万五千吨压机,到他们发展出三万吨压机,中间花了整整六年时间!
六年!如果我们现在不提前准备,等国家需要的时候再动手,我们同样要花这么长的时间,甚至更长!
我们等不起!”
说到这里,苏柏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充满了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而且你再看这个!”
苏柏瀚马上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英文资料的影印件,标题是《Monthly catalog of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ublications》(美国政府出版物月度目录)。
他用红笔在上面重重地圈出了几个词。
“‘Air Force heavy press program’——空军重型压机计划!
项目编号175、176、177、178!
这是美国人在1954年就已经公开的政府项目!
他们那时就已经在研制下一代的、更大吨位的压机!”
“还有这个……”
苏柏瀚接着又翻出一页ASME(美国机械工程师学会)发布的期刊资料。
“根据这份资料的分析,美国人已经成功研发出了四万五(四萬五千)吨级别的模锻压机!
四万五千吨!
比我们即将投产的这台,整整大了三倍!”
一个个冰冷而确凿的数据,像重锤一样敲在魏启航的心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到严肃,最后变成了凝重。
苏柏瀚看着他,语气沉重地做着最后的陈述。
“厂长,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虽然我们现在上马了1万5000吨级的模锻压机,但是我们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并没有缩小,反而加大了。
而且,从之前引进项目时的谈判就能看出来,苏联人根本没有向我们转让三万吨级别压机技术的想法。
这条路,他们不让我们走,我们只能靠自己去趟!
如果我们现在不咬着牙、顶着压力早做准备,那六年之后,十年之后,我们还是要眼巴巴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追!
那个时候,花费的代价只会更大!”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苏柏瀚的话说的很直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魏启航沉默了良久后,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干!
你说得对!我们等不起,也求不来!
这个项目,我们必须干!
我亲自去机械工业部找上级领导说!
我就不信,把这些资料拍在他们桌上,他们会无动于衷!”
魏启航此言一出,一股豪迈的、破釜沉舟的气势,顿时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激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