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级批示通过后,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就开始把厂里的资源向试制组合式模具倾斜。
厂里面的大动作迅速就引起了苏联专家尼古拉耶夫的注意。
作为指导工厂生产的援建专家,他很快就对这个项目表达了关注。
在他看来,华夏方面的所作所为明显带有“投机取巧”的性质。
技术就是技术,标准就是标准,任何绕开标准的捷径,最终都会在产品质量上付出代价。
所以在听到华夏方面商讨出来的技术资料后,他第一时间就打算对整个项目进行了审核以确定其可行性。
……
这天办公室里,厂长魏启航、总工程师苏柏瀚,还有刘桠彤等人正围着一张大桌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看到尼古拉耶夫进来,几人马上就停止了讨论。
“尼古拉耶夫同志,您来了。”
魏启航站起身,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尼古拉耶夫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图纸。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兴趣的问道:
“这里的键槽定位,间隙公差是多少?”
“M120的锁紧螺栓,你们打算用什么材料?调质处理的标准呢?”
“分段模块之间的热应力,你们计算过吗?焊接后如何保证整体强度?”
面对他的问题,苏柏瀚沉稳地一一作答,引用的数据和公式精确无误,展现出相当扎实的力学功底。
尼古拉耶夫看得极其仔细,从最初的审视,到中途的皱眉,再到最后的沉默。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制造和装配环节。
许久,他才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吧,我承认。”
他看向众人,眼神复杂。
“从理论上说,你们的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听到苏联专家的亲口承认,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骚动。
但尼古拉耶夫立刻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兴奋。
“但是!”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你们不能只看到可行性,就忽略了它的缺点。
这个方案有三个致命的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
尼古拉耶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寿命。
用这种组合方式制造的模具,在高强度、高频率的锻压下,连接部位的应力集中会非常严重。
我估计,它的使用寿命不会超过一千次,甚至更少。
而我们苏联制造的整体式模具,寿命是它的五倍以上。”
接着,尼古拉耶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材料浪费。
为了保证组合出来的模具可用,你们在每个模块的对接面上都留了过多的加工余量。
这意味着,你们铸造模块时用的钢坯要更大。
更重要的是,锻压出来的结构件,同样会带有更多的毛边和余量。
这简直就是浪费宝贵的合金钢!”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也提得更高。
“第三,工时!
多出来的加工余量,意味着每一个结构件都需要更长的机加工时间来切削。
铣床、镗床、磨床……这些设备的使用时间都会增加。
最后核算下来,单个结构件的生产成本,可能会比我们苏联生产的高出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
尼古拉耶夫的分析直接切中要害,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厂长魏启航沉吟片刻,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尼古拉耶夫,脸上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带着一种坚定的微笑。
“尼古拉耶夫同志,您分析得非常专业,也非常正确。
不过这些问题,我们其实都有考虑过。”
魏启航的语气沉稳有力,显得相当坚定。
“我们不能只算经济账。
您看,通过这个项目,我们厂里这批年轻的技术员经历了一次从无到有的设计过程。
他们学会了如何在现有条件的限制下,创造性地解决问题。”
魏启航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熬得双眼通红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这支队伍,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们或许暂时会增加成本,但我们锻炼了队伍,增强了我们独立完成生产任务的能力。
这种能力,尤其是在缺乏外部协作的情况下,是无价的。”
魏启航的话,让在场的华夏工程师们都挺直了胸膛。
厂长的这话不仅仅是在回应质疑,更是在宣告一种自力更生的精神。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陈天宇开口了。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尼古拉耶夫,用一种更宏大的视角,为魏启航的观点进行补充。
“魏厂长说得对,尼古拉耶夫同志。
我们是坚实的盟友,我们的技术合作牢不可破。
但我们必须考虑到一种极端情况……战争。”
陈天宇顿了顿,让在场的人都能跟上他的思路。
“万一,我是说万一,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共同的敌人,比如美帝国主义,发动了战争,并成功切断了从苏联到华夏的陆路和海路交通。
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们的工厂没有独立制造新模具的能力,会发生什么?”
陈天宇的提问让尼古拉耶夫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陈天宇的逻辑思考下去。
“那将意味着……”
陈天宇继续说道:
“即便苏联的科学家们设计出了更先进的战斗机、更强大的轰炸机,我们华夏的工厂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将图纸变成保卫我们共同领空的武器。
因为我们造不出配套的模具。
我们将无法跟上盟友升级国防装备的步伐。”
陈天宇的这番话,完全是站在华苏是休戚与共的同盟关系上,共同面对第三方强大敌人的角度来阐述的。
顿时就把这个看起来“能力不足的妥协方案”,拔高到了整个社会主义阵营战略安全的高度。
“所以……”
陈天宇总结道:
“现在多花一点成本,多用一些时间,掌握了独立生产模具的能力,就等于为我们共同的国防事业上了一道至关重要的保险。
在战争的阴影下,这笔账,是非常划算的。”
面对这样的出发点,尼古拉耶夫彻底被说服了。
他看向陈天宇和魏启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尼古拉耶夫点了点头,用一种全新的、平等的语气说道:
“你们是对的。在战争面前,确实不能只算经济账。
华夏同志们的远见,值得我学习。”
在获得了苏联专家的理解和支持后,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的“组合式模具”项目,开始全面高速地运转起来。
在初步解决了模具问题,确保东风101项目能够顺利推进后。
陈天宇找到了总工程师苏柏瀚。
“苏总工,有点东西想请您斧正一下。”
陈天宇将一摞资料放在了苏柏瀚的桌上。
苏柏瀚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好奇地问:“是什么?”
“前些天您问起我在苏联参观那台三万吨压机的情况,我这几天凭着记忆,画了一些草图,您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陈天宇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画出来了?”
苏柏瀚顿时来了兴趣,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迫不及待地看起资料。
资料最上面的那张,是用铅笔精心绘制的机械结构图。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赫然是巨型模锻水压机的总体布局和关键部件分解图。
苏柏瀚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滞。
“这……这是你凭记忆画的?”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天宇,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这太惊人了!
陈总工,你的记忆力……简直是过目不忘啊!”
图纸的细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论是巨大的机架结构,还是复杂的主工作缸,甚至是辅助油管的走向,都画得有模有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外行凭印象的涂鸦。
陈天宇谦虚地笑了笑。
“苏总工您过奖了。
毕竟当时看得非常仔细,印象比较深。
不过,这主要是我结合看到的压机外观绘制的,很多内部的、被遮挡的隐蔽结构,都是缺失的,只能算是一个轮廓。”
“不,不,这已经远远不止是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