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恒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下方平台上,那位被寄予厚望、拥有着“钞能力”这一独家天赋的皇家“天才”指挥官——芬恩·蒙塔古,在接过厌战递来的第二个银酒杯时,眼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绝非兴奋或期待,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排斥的、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抗拒。
“这反应……有点不对劲啊。”张修恒下意识地低声嘀咕了一句,“厌战说了什么?厌战之前跟我们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挺和气的,不应该对这小伙子苛刻吧?”
“那是因为您所展现出的辉煌战绩和卓越能力,赢得了厌战发自内心的尊重,张指挥官。”一个悦耳而带着笑意的女性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解答了他的疑惑,“厌战在皇家海军内部,尤其是在面对其他资历尚浅的舰娘和指挥官时,向来是以铁血般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纪律性而闻名的。她的笑容,可不会轻易展现。”
张修恒闻声转过身,看到纳尔逊正款款走来。
她今日并未穿着戎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将官常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她来到张修恒身边的栏杆处站定,目光也投向下方,仿佛能穿透距离,清晰地看到芬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微微侧头,对张修恒低语,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就在刚才,厌战对芬恩说的是——‘只有这最后一杯了。这是你的家族,为你争取到的额外好处’。”
听起来不是厌战的问题,而是饮料的问题。
张修恒好奇心更盛:“那东西……难喝吗?我看他的反应,简直像是要被送上刑场。”
纳尔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表情,她随手关闭了别在领口、一直保持着与厌战单向通讯的微型仪器——那是皇家实验室的最新昂贵产品。
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嗯……该怎么形容呢?据说那味道……相当‘特别’。有体验过的人私下吐槽说,其口感之诡异,还不如直接去喝战舰锅炉冷凝过滤后的‘洗澡水’。”
张修恒一听,反而乐了,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笑道:“洗澡水啊?这个我熟!我詹……嗯,我是说,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他就好这一口。”
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某人的小癖好说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越过那些坐得笔直、全神贯注的各国学员方阵,落在脸色惨白如纸的芬恩身上。
只见芬恩紧闭双眼,仿佛赴死般,仰头将银酒杯中那不知名的液体一饮而尽。
喝完,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失态。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舍与心痛,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如今已空空如也的银酒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百年……蒙塔古家族收藏了整整一百年的宝贝……”
一旁的厌战闻言,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性的淡然,接话道:“一百年的时光,并不算遥远,不是吗?”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芬恩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角度说服了,下意识地点头附和:“是啊……一百年,听起来很长,但确实也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可是……这毕竟是蒙塔古家族珍藏了一百年的宝物啊!是我祖父那辈人,历经艰辛才从海中打捞起来的酒杯……现在……”他的脸上充满了纠结与挣扎,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双手,将那只空空如也、价值连城的古老银酒杯,郑重地递还给了厌战,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现在……它属于皇家海军总部了。”
厌战面无表情地接过银酒杯,随意看了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然后才微微颔首:“很好。蒙塔古家族的奉献,皇家会铭记。现在,祝愿你接下来的建造过程一切顺利。”
她的语气公式化,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随行的几位舰娘,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将整个空旷的船坞和数以千计观众的目光,完全留给了芬恩一人。
进入通往后台的专用通道,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后,厌战身后的一位舰娘忍不住小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厌战,我们刚才……是不是对他太冷淡了些?毕竟他也学员……”
厌战脚步未停,闻言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她举起手中那只古老的银酒杯,对着通道内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着壶身上精美繁复的蚀刻花纹,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低声自语道:“他?到目前为止,除了财富,他还没有展现出任何值得我另眼相看的、真正意义上的‘天赋’。如果他也能像东煌的那位张指挥官……”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淡漠:“算了,无所谓了。即便他将来真能成长起来,等到那时,我大概不是早已战沉在某片海域,就是退休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海港养老了。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酒杯表面,声音压得更低:“酒杯,终于……到手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通道外,主船坞的方向,传来“怦”的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并非爆炸,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白色迷雾,猛然从船坞底部冲天而起!
那雾气是如此浓密、如此磅礴,仿佛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白色石柱,瞬间吞噬了芬恩的身影,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建造,正式开始了!
张修恒站在上层看台,凝神望去。只见那通天彻地的白色雾柱内部,开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管般,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纳尔逊用一种带着自豪与肯定的语气,轻声宣布,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位重要人物的耳中:“我们的天才指挥官芬恩,此次建造,必然能够成功锚定并进入1930年的时间片段之中。”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舰娘、指挥官们无不面露惊愕之色!
进入特定的、精确的历史年份?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建造的核心原理至今仍是谜团,其结果充满了随机性和不确定性,能够成功唤醒舰娘已是万幸,何谈精准定位年代?
艾丝玛第一个忍不住,呆呆地张大了嘴巴,问道:“为……为什么?怎么能如此肯定?这怎么可能做到?”
张修恒也是心中巨震,但他立刻若有所思,目光锐利地看向纳尔逊,心中涌现无数疑问:“是因为……建造前他喝下的那两杯‘特殊液体’?或者说……是因为那个银酒杯?”他的思维飞速运转,“为什么要喝两杯?效果可以叠加吗?为什么偏偏是1930年?这个年份有什么特殊意义?”
张修恒开口:“是因为酒杯吗?”
面对大家的疑问,纳尔逊只是回以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充分吊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其中的奥秘,过几天,自然会知晓。现在,还请尽情欣赏这场前所未有的建造吧。”
此时,那冲天而起的白色迷雾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无序的闪烁逐渐稳定下来,雾气的表面开始扭曲、变形,最终竟然清晰地幻化出一幅幅动态的、仿佛全息投影般的历史画面!
张修恒感觉自己仿佛在异世界观看一场超高清晰度的沉浸式历史纪录片。
迷雾呈现出的画面异常清晰:只见年轻的芬恩·蒙塔古,仿佛穿越了时空,正站在一间充满1930年代风格的、堆满了蓝图和船舶模型的办公室里,他面前坐着一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皇家海军造船总监。
纳尔逊将目光从迷雾画面移开,饶有兴致地看向张修恒,询问道:“张指挥官,您作为拥有丰富建造经验的顶尖指挥官,以您的专业眼光来看,您觉得芬恩此次建造,最终能成功吗?”
张修恒沉吟片刻,大脑飞速检索着关于1930年的历史知识。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份,其特殊性就在于——在整个皇家海军史上,1930年没有开工或下水任何一艘全新的主力战舰。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个年份对芬恩来说堪称尴尬,仿佛进入了一个资源的“荒漠”。
但对于玄妙的“建造”过程而言,时间并非线性。一次建造体验可能跨越很长的时间段。
所以芬恩依然大有可为,关键在于他如何在历史片段中行动和选择。
张修恒缓缓摇了摇头,谨慎地回答:“无法断言。结果不再取决于他进入了哪个年份,而完全取决于他在这个历史片段中的具体行动和抉择,取决于建造的是哪一位舰娘。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就在这时,旁边的艾丝玛看着画面中正在与总监交谈的芬恩,脑回路清奇地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哎,你们说……如果他在这种建造里,突然想上厕所了怎么办?会不会……直播出来啊?”她一脸天真无邪的好奇。
她身后的那位苏莱曼舰娘闻言大惊失色,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一把捂住自家指挥官的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指挥官!请您慎言!这种场合……这种问题……”
纳尔逊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黑线滑落,她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心里暗道:“坏了!筹备期间,预案讨论了无数种可能,唯独……唯独漏掉了这种奇葩又现实的问题!”
就连张修恒,此刻目光也不由得有些涣散,努力回想自己过往那么多次建造经历中,有没有遇到过需要解决此类生理需求的“紧急情况”。
“宴席应酬、喝酒庆祝的场面倒是常有……上厕所……斯~”他仔细一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迷雾中的芬恩时,不禁带上了深深的同情:“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还是全程高清‘直播’……社会性死亡啊。”
娥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当机立断,觉得这场合实在不适合继续围观,强行拉着一脸兴奋、似乎很想看好戏的女英,转身离开了看台前沿。
几乎在场的所有舰娘,都做出了同样明智且体贴的决定,纷纷悄然退后,或将目光移开,或将注意力转向他处,给予了建造者最基本的隐私尊重。
最终,上层看台前沿,只剩下了一群表情各异的男性指挥官,以及尴尬得脚趾抠地的纳尔逊元帅。
而迷雾画面中的芬恩,其行动似乎也格外地……保守和规矩。
他完全没有进行任何大胆或出格的尝试,仿佛只是一个按部就班完成任务的实习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