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车窗,在张修恒的手背上投下游移的光斑。
车窗外,潍昌府七皇女府邸巍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可道路却像是被堵塞的血管——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披金戴银的美人、气度威严的达官贵人,以及他们身着华服的随从仆役,将府邸门前的宽阔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场面比开埠的集市还要喧闹十倍。
车轮滚动的噪音、马匹不安的嘶鸣、各家仆役互不相让的呵斥声汇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粉、皮革和马粪混合的古怪味道。
摇光漂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打着,那节奏如同密林中的啄木鸟。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啧,这要堵到什么时候?看这架势,怕是要等到下午才能挪到门口喝杯茶了!”她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透过后视镜瞪了一眼外面熙攘的人群,那眼神锐利得能刮掉一层油漆。
就在这时,前方萧香儿所乘的车门打开。一身绛紫宫装、气质冷冽的萧总管利落落地。她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眉头微蹙,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耐,却并未大声呵斥,只是侧头对身旁一位身形矫健、眼神如鹰隼的侍卫统领低声吩咐了一句。那统领立刻挺直腰背,如同出鞘利剑,右手在空中打出一个极为迅捷有力的手势,嘴唇开合,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肃静!让道!车上是贵客!”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严。刚才还在互相推搡、扯着嗓门喊“我家老爷是侍郎”或“我家夫人乃诰命”的仆役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喧哗声戛然而止。
原本趾高气扬的面孔上迅速堆起敬畏,忙不迭地驱赶马匹、呵斥自家车夫,拼命将车马向道路两侧挤压,人群也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分开。
一条仅供一辆车通行的狭窄通道,硬生生在混乱的人流车流中开辟出来。动作之迅速、场面转变之快,让旁观者无不咋舌。
“这才叫排面。”CNT装巡在张修恒车后座上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看那些人变脸,比看变脸戏还精彩。”
车队得以顺利通行,缓缓驶抵府邸气派的朱红大门前。众人纷纷下车,踩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上。门口早已候满了穿着统一服饰、姿态恭谨的仆役,有条不紊地引导着宾客。
舰娘们耀眼夺目,指挥官们气度不凡,他们的到来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连那些原本自视甚高的达官显贵也忍不住侧目,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张大人?三国联席优胜的那位。”
“嘶……他旁边那几位舰娘,气势好生惊人……”
“那位穿和服的是重樱的吧?真漂亮……”
“嘘!噤声!”
虽然来的人极多,府邸前的广场如同闹市,但真正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那座宏伟肃穆、灯火辉煌的迎宾正厅——的人却寥寥无几。
随着引导,重要宾客鱼贯而入。
舰娘们或英姿飒爽、或温婉可人,指挥官们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他们的身影踏入那扇巨大描金的高门时,仿佛自带聚光灯,瞬间将原本略显空旷的巨大厅堂填满。
厅内高悬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映得耀眼生辉。华美的壁画、昂贵的古董摆件,无不彰显着皇家气派。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清冷的味道。
萧香儿步履从容,引导着富士、镇远、三圣号最核心的几位在厅堂上首区域特别设置的席位落座。
那位置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张修恒目光扫过全场,能看到人群中源氏健那阴冷闪烁的目光、枫川祥子好奇张望的蓝眸,以及七皇女身旁那些官员或敬畏或探究的眼神。
不一会儿,侧门打开。身着华服的七皇女在几位贴身侍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正厅。她仪态万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皇家微笑。当她走上主位前的台阶,站定身形时,整个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萧香儿微微躬身,提气高声道:“七殿下到——!”
随着这一声唱喏,端坐上首的富士、镇远等舰娘微微颔首致意。
而厅内侍立的官员们,无论品阶高低,仿佛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一般,“唰”地一下全部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收割的麦浪。前排的高级官员更是深深弯腰,做出标准的拱手礼。
站在张修恒腿边的张,嘴巴张成了小小的O型,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张修恒的军装下摆,踮着脚尖使劲往上瞅,仿佛要把这壮观的一幕看进骨头里去。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个小松鼠一样悄悄说道:“指挥官……指挥官!快看!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别人能这样对你呀?”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巨大的渴望。
张修恒低头看了看她天真的小脸,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指挥官只是个会打仗的人。”
张踮着脚想越过人群看七皇女,发现自己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看到一片华丽的袍角和头顶的簪花,小嘴不由得扁了下去,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张修恒注意到了,伸出强健的手臂,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张的视线瞬间开阔了,但她的反应是立刻皱起了小巧的鼻子,伸出嫩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张修恒的下巴,嫌弃地小声嘟囔:“指挥官,你胡子没刮干净!扎手啦!快点弄掉!”声音虽小,但离得近的几位舰娘都忍不住侧目,嘴角勾起笑意。
CNT装巡见状,也笑着将列抱了起来。列立刻被带得往后面一仰,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想保持平衡,指尖却不小心按在了CNT装巡那丰盈得不容忽视的部位。列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小脸微红,表情有点古怪,小声抱怨道:“CNT姐姐……那个……太大了,把我往外推哩!”她甚至下意识地在CNT装巡怀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避开那过于突出的“阻碍”。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一出口,CNT装巡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尴尬,但抱着列的手臂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这细微的反应立刻引来了旁边逸仙、摇光投来的戏谑目光。摇光则轻轻哼笑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的笑意。CNT装巡只觉得脸更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站在张修恒另一侧的罗科索夫微微侧过头,他那高大的身形带来了天然的压迫感。他的眼珠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厅内的人群,凑近张修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俄语快速低语,语调却带着在情报行当浸淫已久的习惯性审视:“张,三点钟方向,那个穿深蓝色绸缎马褂、尖下巴的;九点钟方向,那个端着漆盘假装是侍应生但眼神不对的胖子;还有那个……”他的目光隐晦地滑过一个角落,“站在柱子阴影里的官员低语、腰板不自然的那个……都是间谍啊。”
张修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同样用俄语低声反问,语气带着点诧异:“你怎么这么笃定?隔着这么远,就能认出干这个的?”
罗科索夫浓密的眉毛得意地一扬,眼神里掠过一丝傲然,仿佛回到了他更青涩也更危险的年月:“嗯?我以为你知道呢?我成为伟大的罗科索夫同志,光荣的舰娘指挥官之前,可是‘对外情报学院’第6期最优秀的毕业生!金牌徽章还在我箱子里躺着呢!这些小伎俩……”他用充满专业优越感的眼神扫过那几个目标,“在我们学院,一年级新生就能一眼看穿七个!”他的语气里带着浓烈的“我不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的意味。
但是,玩谍战,我们才是老祖宗,孙子兵法里面就单独记载了“间”!
张修恒还没来得及回应,正厅前方已经响起了镇远那沉静如水、却足以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的声音。
只见镇远已从座位上站起,她一身黑的军装礼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视过大厅下方侍立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眼神带着对权势渴望又夹杂着几分不切实际幻想的官员子弟。
“七殿下,”镇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在建造开始前,我必须再问一次,也请在座的各位都作为见证。”她看向七皇女,语气郑重,“您是否已考虑清楚?一旦建造成功,您拥有了属于您的舰娘,成为真正的指挥官。那么,您便不再是青洲、皖洲、豫洲这三洲的总督大人。您必须放弃这一切政治身份带来的权柄和荣华,放弃您作为皇家七皇女的尊崇地位。”镇远的每一个字都如锤击,敲在七皇女的心上,也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镇远微微停顿,目光再次转向那些年轻的官员子弟,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如同在嘲讽一群不自量力的飞蛾:“成为指挥官,意味着您毕生都将是一名纯粹的军人!您的足迹将远离繁华的陆地,伴随您的大半生,将是大海波涛之上的惊心动魄,是遍布硝烟的港口与基地!您的荣耀与生命,都将献祭给大海与战争!”
“也许,某一天您的名字会刻在港区的英灵碑上,因为战火而长眠于此;也许,您乘坐的运输舰会在广袤海洋的某个角落,被深海悄无声息地撕裂吞噬,尸骨无存,葬身鱼腹,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海中洲的张指挥官所在的海域,就曾被深海的炮火偷袭!炮弹落点,离他当时休憩的房间只有百米之遥!各位……”镇远的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剐过那些因富贵而显得格外单薄的年轻人,“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再近几十米!就算不被当场炸得粉身碎骨,五脏六腑也会被那恐怖的冲击波生生震碎!”
镇远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厅内炸响。人群剧烈地骚动了一下,尤其是那些原本心怀希冀、幻想着召唤出强大舰娘便能一步登天、继承父辈荣光甚至获得皇女青睐的年轻人们。
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像是狂风中的烛火。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视线飘忽躲闪,再也不敢看向中央那位美丽的皇女。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先前被权势和虚荣勾起的火热心脏,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冻结,彻底低下了头颅。
何必?他们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温香软玉唾手可得。
何必冒这必死的风险?如果运气差一点是非酋,只能唤醒萝莉舰娘,那漫长的指挥官生涯就等同于幼儿园园长。
这笔买没对于这些富贵子弟而言,太亏了!
面对着镇远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拷问目光,承受着来自整个帝国中枢的审视压力,七皇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她容颜上,所有的犹豫、挣扎、对权力的不舍仿佛瞬间被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坚如磐石的决心。她的眼神从未如此明亮,如此坚定。
“无需再问,我意已决!”七皇女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响彻整个大厅,甚至压过了水晶吊灯链条细微的晃动声。她挺直腰背,如同蓄势待发的强弓。“今日延请各位大人、名流、以及见证我走上这条路的指挥官与舰娘们齐聚于此,正是为了见证这一刻!”她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着,她轻轻一拍手。清脆的掌声如同信号。
一位早已侍立在侧、身着素雅宫装的清秀侍女,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莲步轻移,款款行至七皇女面前。托盘上别无他物,只有一盏青花盖碗,袅袅热气从碗盖边缘逸散出来,带着一股极其浓郁又奇特的苦涩草药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厅内原有的檀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盏小小的茶碗上。七皇女伸出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纤手,稳稳地端起那青花盖碗。阳光透过高窗,在她纤细的手指和青花瓷上跳跃。
“天地可鉴!”她一字一顿,声音庄严肃穆,如同在宣读最为神圣的誓言。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掀开碗盖,仰起头,将那碗颜色深邃、气味刺鼻的“茶汤”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响亮。
几乎在汤汁入喉的瞬间,七皇女那美丽面容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过一样,瞬间扭曲、皱紧!
她的眉头痛苦地拧成川字,白皙的额头和鼻尖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小巧精致的下巴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般急速扇动。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汤汁,而是烧红的钢水!
强忍着那股冲顶而上、令人窒息的、直冲灵魂深处的极致苦涩,七皇女艰难地吞咽完毕,将空碗重重地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呕吐的欲望。
看来那天外之物的味道并不美味。
七皇女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了翻腾的五脏和扭曲的面容,再次抬眸时,已恢复了属于她的那份雍容与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