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已是1936年7月。张修恒已晋升海军上校,在海军部担任要职。这天,他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舰娘逸仙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指挥官,出问题了。”
张修恒放下笔,眉头微蹙。36年?在他的历史记忆中,12月确实要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现在才7月……
“什么问题?”
“我能感觉到……军舰本体上弥漫着不安的气氛。”舰娘逸仙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感知,“愤怒……惶恐……还有……绝望?”
舰娘逸仙的本体一直跟随在张修恒身边,而军舰逸仙号,此刻正奉命南下两广执行任务,按计划应该停泊在厦门港。
张修恒心中一凛:“我打电话问问情况。”他拿起电话,接连拨通了几个海军内部和厦门港口的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逸仙舰的消息。然而,得到的回复都是“一切正常”、“风平浪静”。
就在他疑窦丛生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陈将军亲自打来的。
“修恒,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陈将军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张修恒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压抑的怒火几乎扑面而来。陈将军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起伏。即使没有转身,张修恒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将军面容下那如同熔岩般翻腾的滔天怒火。
“你收拾一下。”陈将军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冰冷。他将一份盖着海军部大印的正式文书拍在桌上,“这是任命书。从现在起,你就是逸仙舰的舰长。”
张修恒愣住了。逸仙舰现任舰长是邱世忠上校,资历比他老得多。“将军,这……邱舰长他……”
“哼!”陈将军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他极力压抑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盐务缉私船运私盐那件破事,你知道吧?”
张修恒点头。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是政府的一大丑闻。
陈将军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用近乎嘶吼却又强行压低的嗓音怒骂:“混账!一群混账!!”他死死盯着张修恒,一字一句地说道:“逸仙舰水兵,魏书光!利用逸仙舰……从香港走私白糖!共计四百多包!被海关抓了个现行!”
“四百多包?”张修恒吃了一惊,“多大分量?”
陈将军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四百吨。”
“一个人能走私四百吨白糖?”张修恒立刻摇头,这绝不可能,“只怕……是整条船都烂了!”
逸仙舰官兵的待遇在抿海军中绝对是顶尖的,位列前三甲。在这样的条件下,船员还铤而走险参与如此大规模的走私,背后必有隐情。是层层克扣导致士兵实际所得微薄?是物价飞涨、家中赋税沉重逼得他们不得不为?还是整个补给、运输链条都已被腐蚀?
陈将军疲惫地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查!给我查清楚!一查到底!一个都不许放过!”他睁开眼,目光中充满了痛心和忧虑,“这次事件……逸仙舰,只怕要背上难以洗刷的污名了。”
何止是污名?消息一经披露,舆论瞬间炸开了锅!报纸上充斥着愤怒的声讨:“不特丢尽了海军的脸,甚至玷污了孙先生的名号!如此罪恶,天理难容!”
“国之重器,沦为走私工具!海军之耻!”
“严惩蛀虫!”
舰娘逸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低声呢喃,带着深深的愧疚:“指挥官……对不起……是我没守护好她……”
走出陈将军那间充满怒火与失望的办公室,张修恒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坚定地对逸仙说道:“为什么要道歉?错的不是你。我相信那些参与走私的船员里,或许有无辜者,是被逼无奈……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问题,是这体制的错!”
他目光锐利:“走吧,我们去厦门,去逸仙舰。我们一起,把真相挖出来,还逸仙一个清白!”
昨日的海上明星,国民的骄傲,因为一桩白糖走私案,瞬间跌落尘埃,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舰娘逸仙感受到本体承受的屈辱与委屈,这份委屈,如同沉重的枷锁,将长久地束缚着她,直到……江阴!江阴!
1937年,9月25日,江阴阻塞线。
天空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刚刚结束的一波空袭,让江面上残留着未散的硝烟和漂浮的油污。逸仙舰的甲板上一片狼藉,弹坑、扭曲的钢铁、散落的弹壳和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张修恒灰头土脸,军装破损,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他拿着一个镜片碎裂的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天空中逐渐变成小黑点消失的倭寇轰炸机编队。江岸边的田野里,被炸弹引燃的庄稼和民房燃起熊熊大火,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烟柱直冲云霄,如同大地泣血的伤疤。
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一等兵踉跄着跑到他面前,嘶哑地报告:“报告舰长!今日战斗……阵亡3人,重伤2人,轻伤5人!损管队还在抢修左舷轮机舱进水!”
张修恒放下破望远镜,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知道了。今天……打掉了几架?”
一等兵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努力挺直腰板:“4架!舰长,我们今天打下了4架!”
“4架……”张修恒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带着狠厉的弧度,“这个时间点,倭寇海军的飞行员可都是宝贝疙瘩,一个赛一个的金贵。打掉一个,够他们肉疼半天!”
一等兵闻言,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缺了门牙的嘴显得有些滑稽(他的门牙在一次近失弹爆炸的冲击中被磕掉了):“那……那可太好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舰长,咱们从20号打到现在,加起来……打下来13架飞机了!13架啊!”
强化后的逸仙舰防空火力,在这场惨烈的江阴保卫战中,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她如同一根顽强的钉子,死死钉在阻塞线上,用密集的弹幕守护着身后的长江水道。
然而……
一等兵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流下:“舰长……舰长……可是逸仙舰她……她……”
张修恒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舰艏方向,那里……江水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涌入舰体。“放弃吧……命令全员,准备弃舰。”
逸仙舰搁浅了。在倭寇飞机持续不断的猛烈轰炸和舰炮的精准打击下,她在目鱼沙附近的近岸水域不幸搁浅。舰体严重倾斜,多处破损进水,动力全失。曾经优雅的舰影,如今如同受伤的巨兽,无助地瘫倒在浑浊的江水中。
20日到25日,留守在江阴阻塞线上的舰队在迅速减员。宁海、平海、自强、建康、青天……一艘接一艘的战友,在倭寇绝对优势的空中和海上火力下,或沉没,或重创退出战斗。最终,逸仙号也未能幸免。
“江!大江啊!”张修恒望着眼前这条奔流不息却又成为舰队坟墓的母亲河,声音充满了悲愤与不甘,“如果是在辽阔的大海上!如果舰队有足够的机动空间!绝不会……绝不会打成这样!”
如果有完备的大型船坞,有充足的备件和熟练的工人,逸仙舰或许还有救。然而,放眼全国,哪里有能容纳她、修复她的地方?战火已燃遍东南,哪里还有一片安全的港湾?
张修恒猛地拍了下身上那件沾满油污和血迹的海魂衫,从腰间拔出配枪,咔嚓一声顶上火,眼神锐利如刀:“走!让岸上的鬼子也尝尝,海军上岸的战斗力!”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领剩余官兵弃舰作战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张修恒耳边炸开!并非真实的爆炸,而是意识深处如同惊雷般的轰鸣!他眼前的一切——燃烧的江面、倾斜的逸仙舰、满脸血污的士兵——瞬间变得模糊、扭曲、破碎!
一幅完全不属于此刻、不属于此地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般强行插入他的脑海:
1934年就已病逝的海军总司令杨将军,竟然出现在陈将军的办公室里!他面色红润,毫无病容,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我们的战列巡洋舰呢?!我们的战列舰呢?!我们的航空母舰呢?!在哪里?!在哪里?!!”
“我们必须发动进攻!立刻!马上!向倭寇发动进攻!不能再等了!!”
“进攻!进攻!!!”
轰——!!!
意识中的轰鸣达到了顶点!
建造……结束了。
张修恒的本体猛地一震,意识如同潮水般从江阴惨烈的战场、从杨将军那充满执念的幻象中抽离。他依旧矗立在七皇女造船厂那巨大的船坞前,眼前是沸腾的建造池,光芒正在缓缓收敛。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来……我的金手指,远比我之前想象的复杂。”张修恒心中暗道,“最后一刻,抿海军线,摇光建造线,交织到了一起。”
“航母……”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杨总司令最后吼叫的……是航母!是强大的舰队!是进攻!”
“而摇光……”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我的金手指……它不要倭寇的悔恨道歉!它不要虚假的和平!它要的……是血债血偿!是彻底的清算!它要倭寇死!!!”
想通了这一点,张修恒脸上露出笑容。
船坞中,翻腾的光芒终于完全平息。清澈的池水中央,一位身穿艳红色旗袍的舰娘静静地悬浮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应如江南烟雨般温婉的眼眸中,此刻却翻腾着如同江阴战场般惨烈、如同杨树庄将军般执拗的——狰狞杀意!
然而,当她的目光聚焦在船坞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时,那骇人的杀意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依恋。她红唇轻启,声音如同清泉流淌,带着初生的懵懂与深深的孺慕:“指挥官。”
张修恒收敛起脸上的冷意,回应着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逸仙。欢迎回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看来,你的建造……还没完全结束啊。”
舰娘逸仙微微一怔,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指挥官……什么意思?结束……不是在这里吗?”
张修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心中暗道:“或许……你还能回到江阴。回到那片你为之奋战、为之沉没的水域。以另一种方式。”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是对金手指真正目的的确认,也是对未来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