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仙号下水仪式定在十一月十二日，距离那个万众瞩目的日子还有几周。张修恒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敲响了陈将军办公室的门。
屋内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紫铜贪污案的处理结果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陈将军心头——那个蛀虫不仅未受严惩，反而因籍贯奉化而高升了。
陈将军坐在那张磨损严重的二手木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事？”陈将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眼皮都没抬一下。
“将军，是关于逸仙号的下水仪式。”张修恒开门见山。
陈将军这才抬起头，眉头紧锁，带着一丝不解：“下水仪式？按老规矩办不就行了？咸宁、民权她们不都是这么下来的？流程、人员，照搬民权舰的模式即可。”他挥了挥手，有些烦躁。
珉海军在磕磕绊绊中，确实也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下水流程，尤其是在江南造船所建造的舰艇。
张修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正是因为前车之鉴，才让人不得不担心。将军，您还记得……民权舰下水时的情形吗？”
“民权舰？”陈将军微微一怔，记忆的闸门被打开。
民权舰，长江炮舰，江南造船所的工厂编号是572。排水量426吨，最大航速17节，在后世她没什么名声。然而，她的军费筹措来之不易，海军高层费劲心思，是抿海军宝贵的战力。
但它的下水仪式，却成了一场令人难堪的闹剧。
抿海军效仿皇家海军，引入了“教母”这一传统。
其源流可追溯至希腊神话——海神波塞冬象征狂暴的海洋，而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则代表风平浪静。为祈求新船航行平安，邀请一位身份显赫的女士担任教母。
并在下水前由她将一瓶香槟掷向舰首击碎（掷瓶礼）。这一传统从皇家海军扩散至全球，直至21世纪仍在美国海军、皇家海军等西方海军和民间远洋公司中延续。
民权舰的教母，是王文湘女士（其夫身份显赫，请自查，是熟人）。下水那天，王文湘身着合体的旗袍，发髻微卷，手捧鲜花，仪态端庄。时任沪市长的张群在一旁打趣道：“我为你两做证婚人！”
引来现场一阵充满戏谑意味的哄笑。更讽刺的是，仪式舞台背景板上，赫然悬挂着孙先生的遗像以及“恢复海疆”、“民权军舰是民众的武力”等激昂标语，与现场的轻浮气氛形成刺眼对比。
万众瞩目之下，王文湘在司仪的引导下，手持香槟，走到民权舰舰首下方。她优雅地举起酒瓶，第一次敲向冰冷的钢铁舰艏。
全场屏息。
……无事发生。香槟瓶完好无损。
王文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再次举起，用力砸下！
……依旧完好！
就在王文湘准备第三次尝试时，船厂的工作人员显然失去了耐心。随着一声令下，民权舰两侧的木质支撑架被迅速撤去。在王文湘错愕的目光和现场一片哗然中，这艘小小的炮舰，带着它那瓶未被“祝福”的香槟，滑入了浑浊的黄浦江水。
一个再娇弱的女子，也不至于连个玻璃瓶都砸不破！除非……那瓶子是铁做的！如此荒唐的闹剧，竟发生在海军一艘重要军舰的下水仪式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民权舰的阴影犹在眼前，张修恒怎能不担心逸仙号重蹈覆辙？
陈将军听完张修恒的担忧，脸上的阴霾反而散开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放心，修恒，这次绝不会！”他语气笃定，“逸仙号的分量，岂是民权可比？你知道逸仙号的教母是谁吗？”
张修恒一愣：“谁？”
陈将军也不卖关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是他的儿媳，陈淑君女士亲自担任！”
张修恒闻言，欲言又止。
按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劳什子“教母”传统，不如在舰艏挂几挂万响鞭炮来得实在！那才叫热闹喜庆，才叫接地气！
后来PLAN海军摒弃这一传统，他和不少同学都深以为然。原因无他，那些被请来的“教母”，身份固然显赫，但有几个真正懂得军舰、懂得海军？更遑论那些背后可能存在的龌龊。再者，舰长们哪个不是视舰如妻、如女？谁愿意自己的“心头肉”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素不相识、毫无瓜葛的“母亲”？
“别担心，”陈将军似乎看出了张修恒的不以为然，补充道，“陈淑君女士知书达理，举止得体大方，是个好教母！这次掷瓶礼，绝不会出岔子！”
万众瞩目的一刻来临了。
十一月十二日，一个特殊的日子。选择这一天为逸仙号下水，正是为了纪念那位为民族复兴奋斗终生的伟人。
江南造船所内，彩旗招展，人声鼎沸。逸仙号的舰艏前方，搭建起了一座三面环绕的观礼台。海军高层倾巢而出，陈将军、陈世英（时任海军部常务次长）等悉数到场。陆军、政府要员、各界名流代表也应邀出席，黑压压一片，人数竟达六百余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庄重的复杂气息。
陈将军在人群中找到张修恒，将他拉到一旁，神情严肃：“修恒，最后再检查一遍！带上船厂的人，特别是舰艏掷瓶礼的位置，还有滑道、支撑架！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今天，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张修恒重重点头，转身离开喧嚣的观礼台。他穿过忙碌的工人，来到巨大的船坞旁。逸仙号庞大的身躯被木质支架牢牢托起，舰艏高昂，直指蓝天白云。在这个时空，经过张修恒的强势干预，逸仙号与历史上的“原版”已有了显著不同。吨位变化不大（约1700吨），因为过度增加吨位会牺牲至关重要的航速和机动性。叶在馥最终在动力系统上绞尽脑汁，勉强将设计航速提高到了22节。
最大的变化在于重心和火力。头重脚轻的致命缺陷被彻底根除，舰体稳定性大幅提升。火力方面，摒弃了不切实际的150mm和140mm主炮，统一采用120mm主炮（舰艏、舰艉各一座）。虽然口径听起来不够“威风”，但它的炮弹也轻了很多，同是人工搬运装填的情况下，其射速和持续作战能力远超笨重的大口径炮。防空火力更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遍布舰体的高射炮位彰显着张修恒对未来海战的预判。
张修恒仰望着这艘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寄托着海军希望的轻巡洋舰，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随我再最后检查一遍！特别是舰艏、滑道油脂、制动装置！”
工人们齐声应诺，神情紧张而专注。他们以为张修恒在对他们说话。
一个只有张修恒能听到的、如同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坚定与温柔：“是，指挥官！”那是舰娘逸仙的回应。
下午五点十五分，吉时已到。
观礼台上，陈淑君女士身着素雅旗袍，仪态万方。她接过司仪递来的、系着红绸的香槟酒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瓶酒和那高昂的舰艏上。
陈淑君女士面带微笑，目光沉静。她双手握住瓶身，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将香槟瓶稳稳地、精准地砸向逸仙号那锐利的舰艏！
“砰——！！！”
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响起！金黄色的酒液裹挟着泡沫，如同胜利的琼浆，顺着舰艏的弧度欢快地流淌而下，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此同时，缠绕在舰艏上的青、白二色绸带应声垂落！
“礼成！下水！”司仪洪亮的声音响彻船厂。
巨大的制动装置松开，涂抹了厚厚油脂的滑道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逸仙号这艘凝聚了无数期盼的轻巡洋舰，如同一位初试啼声的凤凰，开始缓缓地、庄严地滑向江面！船体入水的瞬间，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呜——呜——呜——！！！”
停泊在江面上的所有舰船，无论是海军的炮舰、运输船，还是受邀观礼的商船，齐齐拉响了震耳欲聋的汽笛！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在黄浦江上空交织回荡，这是海军特有的、最崇高的致敬！
观礼台上，掌声如同暴风雨般骤然响起，经久不息！海军将领们眼眶微红，用力鼓掌；政府要员们面带笑容，颔首致意；各界代表神情激动，欢呼雀跃！
我们的第一艘轻巡洋舰——逸仙号，成功下水！
天空中，海军航空队的“江鸥”、“江鹢”水上飞机编队呼啸而过，低空掠过船厂上空，向这艘新生的战舰致意。
船厂工人们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万响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和弥漫的硝烟，将喜庆的气氛推向高潮！
这一刻，必将载入史册，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
“亲爱的同胞们，海军在我国的需要，和过去的薄弱，这是大家知道的，‘逸仙’军舰的下水，只可算治疗这种薄弱者的一种微弱的补剂，还希望大家的热诚赞助和努力的提倡，继续建设，使得这薄弱者得屡屡有多量的补剂，而变得壮健，作我健全海上保障。”——1930年11月12日，《申报》第13版刊载《告同胞书》节选。
陈将军难掩激动，对身旁同样用力鼓掌的陈世英（字世英）说道：“季良！看到了吗？逸仙只是开始！第二艘、第三艘巡洋舰，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陈世英一边拍掌，一边感慨万千，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啊，绍宽兄！真希望明天就能开工！你那个宏大的造舰计划……航母、巡洋舰、驱逐舰……若能建成这样一支海军，倭寇……”他苦笑两声，声音低沉下去，“只盼老天爷让我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不是我怕死，我是真想……真想看到那一天啊！”
可惜，陈世英这辈子是没机会了，他1945年病死于四川。
反倒是陈将军，虽然没有等到航母问世的那一天，但他亲身参与打造了一支真正捍卫海疆的强大海军！
陈将军的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侧后方如同喽啰般低调站立的张修恒身上。他低声对陈世英说：“这次建造，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逸仙舰本身。可惜啊，他资历还是太浅了，否则……我真想让他当逸仙的首任舰长！”
按照以往的经验，军舰下水那一刻，建造过程便宣告结束。张修恒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望着江水中微微起伏的逸仙舰，在意识中对舰娘逸仙说道：“准备回去了。”
舰娘逸仙的身影在他意识中浮现，她收回望向本体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温柔：“指挥官，今天……真像是婚礼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张修恒嘴角勾起笑意：“是啊，是婚礼。你嫁给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也可以说，是这片土地……终于迎娶了你这位守护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带着寒意。张修恒正准备离开，却惊讶地发现，意识中与舰娘逸仙的联系并未像往常建造结束时那样变得模糊或断开，反而……更加清晰、稳固了？建造……似乎没有结束？
“张少校！陈将军请您过去！”一名副官匆匆跑来。
陈将军要将他引荐给杨总司令、陈次长等海军最高层！这是为他未来的晋升铺路！
张修恒压下心中的疑惑，无可奈何，只得带着舰娘逸仙，向主席台上那群掌握着海军命运的大人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