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深色地毯,将一切声响都温柔容纳。
然而,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那是军靴的硬底踩在厚地毯上发出的、略显沉闷却依旧能分辨出主人心情的“嗒、嗒”声。
即便隔着一道厚重的实木房门,正坐在套房客厅内的定远,似乎也能透过这独特的脚步声,感受到其主人——刚刚结束密谈的宾夕法尼亚那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轻快的情绪。
定远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重归寂静。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出自己的豪华套房,来到隔壁张修恒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张修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是定远,侧身将她让了进去。
定远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房间——娥皇正在一旁安静地沏茶,女英依旧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玩着自己的发梢,南昌则在一旁的书桌前整理着会议笔记。一切如常,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刚刚结束一场重要谈判的凝重气息。
她直接看向张修恒,开门见山地问道:“谈得怎么样了?”
关于加入白鹰《两洋海军扩张法》这等关乎东煌和海中洲未来战略走向的大事,张修恒事先与她通过气,并获得了她的支持。
见到张修恒肯定地点头,表示谈判初步达成意向,定远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笼罩上一层更深沉的忧虑。
她语气凝重地再次提醒道:“虽然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但我必须再次强调——夺取并固守大雷洋上星罗棋布的岛屿旗帜点,其难度和风险,与十三她们进行的破交作战,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她详细分析着其中的巨大差异:“破交作战,讲究的是打了就跑,一击即退。核心目标是破坏敌人的海上交通线,摧毁运输队,无需占领土地,也基本不用考虑深海势力随后的疯狂反扑。但夺取并占领岛屿则完全不同!我们必将遭到深海阵营极其激烈、不惜一切代价的反扑!而且,我们一旦夺取,就不能轻易放弃,必须在那里建设基地、部署防御、建立补给线,将其打造成永不沉没的航母和前哨站。”
她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谚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困难:“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夺取或许可以靠奇袭和集中兵力,但长期坚守和建设,需要消耗的资源、投入的兵力和承受的压力,将是前者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张修恒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笑容,他用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来回应:“风浪越大,鱼越贵!”
但随即,他的神色迅速变得无比严肃和认真,他正视着定远,诚恳地说道:“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决定加入白鹰的这个法案,绝不是为了贪图法案提供的那些物资奖励和好处。”
定远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她理解张修恒的苦心,带着一丝感激叹道:“辛苦你了。多亏有你周旋,我们才总算看到了解决内战爆发后一直困扰我们的基础物资紧缺问题的曙光。”
云海内部的分裂与消耗,确实让总部长期处于资源捉襟见肘的困境。
张修恒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雾都的夜景,语气变得愈发深远:“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物资问题。更关键的是,战略主动权的问题。”
他转过身,语气沉重而急迫:“目前,战略上的主动权还勉强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个短暂的时间窗口,尽快在大雷洋上夺取足够多的旗帜点,构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和前进基地群。”他苦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决绝:“明知山有虎,我不去明知山,但明知山却正在向我们步步紧逼而来啊!”
他特别强调道:“我之前对宾夕法尼亚所说的关于时间窗口和未来威胁的那些话,绝非只是为了谈判而虚张声势、吓唬对方的筹码。那是真实的、高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和最坏的打算。”
定远闻言,神色也变得更加肃穆,她郑重地点头:“总部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也会尽全力做准备。我们会尽可能地将现有的炮舰、鱼雷艇舰娘力量,向沧海和北部湾海域集中,并争取在两年内,在这片关键水域布置足够数量的防御性水雷,构建近海防御体系。”
她的计划透着一种未雨绸缪的悲壮:“一旦未来大洋战事不利,事态无法挽回,我们东煌舰娘总部至少还能封锁住沧海和北部湾的海口,依托大陆进行最后阶段的战略防御,保留最后的火种和反击的希望。”
张修恒沉思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具联合性的建议:“到那时,重樱也将无路可退,朝鲜半岛失守将是大概率事件。或许可以尝试邀请重樱的残余力量,一同退守,联合防御沧海海口,集中最后的力量。”
但他随即也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只是……我有些担心。种种迹象和理论推演表明,一旦深海成功夺取了大片大陆沿岸的旗帜点,化陆为海,到那时,沧海……还能是我们所熟悉的、可以依托的那片内海吗?”
这个可怕的猜想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对未知的忧虑。
定远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谈起了即将到来的大会下一阶段:“明天,第二阶段议程结束后,大会的第三阶段将正式开启。这一阶段的核心,是促成现存各人类舰娘总部之间,缔结具有一定约束力的联合行动契约或协议。”
张修恒对此却并不乐观,他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根本矛盾:“难。大家的根本利益诉求并不一致,甚至存在冲突。”
他逐一分析道:
“皇家、鸢尾等一众西方舰娘总部,它们的战略重心在西大洋,核心利益在于防守北大斑马大陆,守住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等一系列关键节点,最终目的是确保秃头海永远成为她们安全的内海。”
“北联舰娘总部,她们似乎有些无欲无求,极北海域每年可通航的时间窗口期较短,她们又坐拥白海、外海这两个相对安全的海域,战略压力相对较小。而且,”他客观地评价道,“就现阶段而言,北联的整体实力并不算最强,能够投入到遥远大洋的远征力量注定有限。”
“重樱的利益核心在于夺回室町。在这一点上,她们的目标与我们东煌暂时是一致的。但是,”他话锋一转,“一旦成功夺回室町之后,再想让她们将主力投入到更深远的大雷洋腹地作战,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她们很可能更倾向于巩固防御,确保本土安全。”
“至于白鹰,”他看了一眼刚才宾夕法尼亚离开的方向,“虽然我们刚刚在大雷洋的战略方向上达成了口头上的合作协议,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白鹰的核心利益区和力量重心在其西海岸。而我们海中洲的力量在西大雷洋。我们之间相隔着一个广阔无比的中大雷洋,真正到了战时,很难做到首尾相顾,及时支援。”
定远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些地缘战略上的矛盾,我也仔细思考过。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争取北联的支持,鼓励她们加强在远东方向的力量存在和投入。毕竟她们横跨欧亚大陆,地理位置独特。”
两人又深入地商讨了许久,最终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由于地理上的巨大隔绝和各自核心利益区的不同,想要实现真正的“世界人类舰娘大团结”,打一场统筹全局、协调一致的大胜仗,目前来看希望极其渺茫。大家最终很可能还是只能各自为战,最多在情报和珍贵稀少但需求量也小的物资上互通有无。
……
果然,当联合大会第三阶段正式开启后,会场上的情况正如张修恒所预料的那样。
各方代表提出的利益诉求彼此难以兼容,甚至直接冲突。就连白鹰,也未能与西方阵营达成一致意见,无法说服她们将一部分力量派遣到西大洋的百慕大群岛方向,联合向加勒比海区域的深海发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