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沙恩霍斯特缓缓开口,语速异常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对她而言,此刻嘴唇上仿佛挂了一座沉重的泰山,让话语变得无比艰难。
张修恒看着她紧绷的样子,心中长叹一声,放柔了语气说道:“别紧张。”
沙恩霍斯特闻言,下意识地将双腿并拢得更紧,坐得笔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钢板,连脸蛋都绷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指挥官,我……我不紧张。”
张修恒试图缓和气氛,问道:“大家……你们铁血的姑娘们,在海中洲的生活还适应吗?”
“适应。”沙恩霍斯特的回答简洁而肯定,“莱比锡和纽伦堡她们想在港区开一个服装店,德累斯顿……她说以后想当工程师……”
“工程师?”张修恒被这个答案逗笑了,脸上的严肃稍减,随口说起一个西方流传甚广的笑话,“西方有个老笑话,说什么是地狱?——就是莱茵人做警察,三狮人做大厨,瓦卢瓦人做机械师,亚平宁人做总管。”
沙恩霍斯特抿了抿嘴,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竟然接了下去:“那什么是天堂?——就是三狮人当警察,瓦卢瓦人做厨师,莱茵人当机械师,亚平宁人做情妇。”
接着,她补充道:“不过,现实中我们的莱茵下水道下面……可没有油报纸。只有老鼠、臭水,还有黝黑的淤泥和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
张修恒惊讶地挑眉:“咦?你居然知道油纸包这个梗?”
沙恩霍斯特微微低头:“是指挥官你……以前对飞云她们说的。我们都知道,来过港区的舰娘都知道。”
宾夕法尼亚她们也知道,准备将这个梗带去西方!
张修恒脸上闪过一丝讪讪的笑意。
沙恩霍斯特抬起头:“没关系,我们不生气。只是希望指挥官以后……也能说说皇家、重樱她们的笑话,别只说我们了。”
“好,我答应。”张修恒郑重地点点头。
办公室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张修恒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他知道会很残酷、很沉重的问题:“你们铁血的舰队……多久没有出击过了?”
沙恩霍斯特的目光瞬间暗淡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寒星,声音也低了下去:“自从……第二次赤尾屿海战之后,就……没有出击过了。这次攻取九州山地,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修恒在战役部署中,没有分配作战任务给铁血舰队。
准确地说,铁血舰队被安排留守海中洲,作为战略预备队。
如果吐噶喇列岛方向诱敌的舰队出现意外,她们需要出击接应。
但不可否认的现实是,她们的性能,正逐渐跟不上新时代海战的节奏了。
张修恒直视着她,语气带着关切:“你呢?还有你妹妹格奈森瑙,你们……想好以后了吗?未来想做什么?”
沙恩霍斯特猛地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是徒劳地闭合。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如同迷失在浓雾中的船只,面对这个关乎未来的问题,她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张修恒心中一软,知道这个话题对她压力太大,便转而问道:“那……埃姆登呢?她准备做什么?”
提到埃姆登,沙恩霍斯特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她……她说以后想当芭蕾舞蹈老师。”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温暖,“她的舞蹈跳得非常棒,真的……就像一只真正的天鹅一样,优雅,美丽。”提到同伴的梦想,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弧度。
张修恒成功转移了话题后,沙恩霍斯特明显轻松了不少。
张修恒看着她的变化,继续说道:“目前,海中洲的防御体系还需要你们铁血舰队承担重要的作战值班和日常巡逻任务,这一点不会改变。不过……”他话锋一转,知道有些话必须提前说明。
他深吸一口气,暗忖道:“这些是她们早晚要面对的,也是我这个指挥官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不能逃避。”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的巡逻任务可能会……越来越多,而离真正的前线战场……也会……越来越远。”
他艰难地说出“远”字。
沙恩霍斯特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但她努力挺直腰背,用一种近乎自我安慰的语气回答:“这是好事情,说明……说明我们海中洲港区,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她话语中带着无奈的理解,张修恒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中不忍,放缓了语气:“这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之前,你们依然是舰队不可或缺的力量。你……还有时间,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喜欢什么,以后准备做什么。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告诉我。”
沙恩霍斯特默默地点点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起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张修恒一人。
那凝重的空气并未因为孤独而消散,反而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许久之后,寂静的办公室里终于传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张修恒颓然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撑着额头,面容中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哀伤和忧虑。
“济远、广乙、广丁、列、张……她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退居后方的生活。未来,飞霆、飞鹰……还有许多舰娘,可能都要走上这条路……”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缓缓飘落的红叶。
红叶最下层,是几个月前落下的红叶,走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上面是昨天、今天才落下的红叶。
和舰娘们的轨迹何其相似。
“就连摇光她们也逃不出这个命运。”
“我要宽慰好她们,时刻关注她们的精神状态。”
张修恒站起来,来回踱步:“这样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