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天宇对歼十充满十足的信心不同,现任320厂厂长的贺乔羽明显表现出后怕。
在他看来,海军的订单就像一剂强心针,让濒临停摆的歼十项目活了过来。
但空军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始终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开完会回到招待所后,贺乔羽发出感叹道:
“海军的同志简直够意思,上次歼八就是他们先支持咱们的。
这次又是他们雪中送炭!
唉,可惜的是,海军那边能够确定的生产任务只有二十四架。”
说到这儿,贺乔羽的语气中透露出担心。
“这点生产任务又能开工多久,要是全力生产,两三下就生产完了。
后面没有任务,那厂里几千号张嘴吃饭的工人师傅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们天天保养机器等空军那边的生产任务吧?”
说起来,贺乔羽这并不是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现实。
一个现代化的航空工厂,一旦停工,损失的不仅仅是固定资产折旧。
更是那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培养起来的,熟练的技术工人队伍。
队伍一旦散了,人心就散了,再想拉起来,难于登天。
坐在他对面的副总设计师陆小鹏,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贺厂长担心的没错。
生产是根基,我们技术口也一样。
歼十这么好的飞机,空军那边却犹豫不决。
要是项目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现在本来就人心浮动,大家要是闲下来,我们这支好不容易磨合出来的设计团队,说不定哪天心思也散了。
到时候,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小鹏一想到在试飞中重伤的孙勇,想到团队为了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心中就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天宇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平静地提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暖水瓶,依次给贺乔羽和陆小鹏面前的茶杯倒上滚烫的热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瞬间模糊了他的表情,也似乎冲淡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
“贺厂长,陆总工,别太担心。”
他轻轻放下暖水瓶,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了两人焦躁的心绪。
“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
贺乔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陆小鹏也停住了去拿茶杯的动作,看向陈天宇。
“即便是国内暂时不需要,有个国家可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天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印度那边可是从苏联人手里拿到了米格-23!
虽然说印度的总体采购数量目前还不知道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数量在不断增加。
这款飞机对巴基斯坦来说,是什么?
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陈天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之前已经从我们这儿进口了一批歼八,对我们的技术水平有最直观的认识。
现在我们拿出一款性能全面超越歼八的歼十,你们觉得,急于寻找反制手段的巴基斯坦人会是什么反应?”
陈天宇目光扫过豁然开朗的贺乔羽和陆小鹏。
“所以,就算空军那边暂时不安排生产任务,来自巴基斯坦的订单,也足够让歼十的生产线运行一段时间。
我们完全不用担心前期没有生产任务。”
贺乔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该死的,真是关心则乱!”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巴基斯坦!对,还有巴基斯坦!”
“要是能和巴基斯坦达成销售合同……”
贺乔羽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看着陈天宇。
“那我们320厂未来两年的创汇任务,就彻底稳了!
这可不只是解决了吃饭问题,这是给国家赚外汇,立大功啊!”
心头最大的石头落了地,贺乔羽又想起了空军在定型会上提出的另一个难题,情绪稍稍回落了一些。
“天宇,空军要求我们大幅度提升飞控系统的性能。
我看他们的意思,恐怕只有把你之前说的那个……
哦,对,电传飞控搞出来才能让他们满意。
现在有了英国人的参与,你给咱们交个底,这东西到底要多久才能成?
能不能赶在歼九前面?”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陆小鹏最关心的。
歼十项目虽然暂时有了着落,但技术上的追求是无止境的。
陈天宇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摇了摇头。
“贺厂長,这件事急不得。
电传飞控,即便有英国人参与,就算他们把压箱底的模拟电传飞控资料都毫无保留地给我们,也快不了。”
看到两人疑惑的眼神,陈天宇找来纸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们看!”
他先画了一条简单的直线,一端是驾驶杆,另一端是舵面。
“传统的机械飞控,是杆连着杆,舵索连着舵面。
飞行员用多大的力气,舵面就偏转多少,这是纯粹的物理传递。
简单直接,就像你用自己的胳膊去推门。”
“后来,英国人搞出了模拟电传。”
陈天宇在第一条线旁边,画了另一条平行的线,但中间多了一个放大器符号。
“本质上,是把这些机械杆和舵索,换成了电线、传感器和液压舵机。
飞行员的动作变成电信号,经过放大,驱动舵机。
它的核心设计理念,和机械飞控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依旧是忠实地执行飞行员的每一个指令。
只是把人的力气,换成了液压的力气,是工具的革新,不是思想的进步。”
“但我们真正要搞的数字电传飞控,是一场思想上的革命。”
陈天宇翻过已经写满的便签,在新的一页画了一个代表计算机的方框。
无数条代表飞行参数的线从四面八方汇入方框,而飞行员的指令也同样输入其中,最后从方框输出一条指令到舵面。
“在飞行员和舵面之间,我们加入了一个功能强大的计算机。
飞行员下达的,不再是‘方向舵向左偏转10度’这样的直接指令,而是‘我希望飞机以每秒20度的角速度向左滚转’这样的意图。”
“这个计算机……”
陈天宇重重地点了点那个方框。
“会根据飞机当前的速度、高度、迎角、过载等所有信息,瞬间计算出最优的舵面组合来实现这个意图。
它甚至可以在飞行员的指令可能导致飞机失速或者解体时,主动干预,拒绝执行危险操作。
它能做到机械飞控和模拟飞控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让一架天生就不稳定的飞机,安稳地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