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浮动的人心被暂时安抚下来,但陈天宇心里比谁都清楚,更多的影响还在后面。
为了最大程度的减少影响,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想到原来定向委培的那批学生,陈天宇就觉得有必要先把他们给提前拉到航空工业区来。
为此,陈天宇做出了一个有点冒险的决定。
他要亲赴北都,去找三机部的大领导,看能不能争取到点特殊政策。
三机部领导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陆修远一言不发地听着陈天宇的汇报,他手中的香烟燃尽了长长一截烟灰,也浑然不觉。
陈天宇详细地描述了航空工业开发区内,那些从各大高校前来协作的教授们以及实习学生们的情况。
“……情况就是这样,领导。”
陈天宇结束了汇报,声音沉稳。
陆修远终于有了动作,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陈天宇。
“说吧,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描绘一幅烂摊子的图景。
你有什么想法,一次性说完。”
“我有一个请求,一个关乎咱们国家航空工业后续人才的请求。”
陈天宇迎着领导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坚定。
“我请求部里下发正式文件,将那些在暂时无法在原单位正常进行教学和科研工作的顶尖教授、专家,以派遣到生产一线向工人同志们学习的名义,全部调派到我们航空工业开发区。”
“向工人同志们学习?”
陆修远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是的,向工人同志们学习!”
陈天宇重重点头,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
“让他们深入生产一线,向思想最纯洁、立场最坚定的工人同志学习。
这在程序上,完全符合当前的大方向。”
陈天宇顿了顿,抛出了计划的第二部分。
“同时,我也请求部里,将原计划在毕业后才分配给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大学毕业生,提前安排到工厂报到。
名义同样是‘在工作中结合生产实际,向工人同志学习’。
让他们把课堂搬到车间,把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起来。”
说完这个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的沉默。
陆修远是何等人物,他几乎在瞬间就洞穿了陈天宇这番话背后那层精心包裹的真实意图。
这哪里是单纯的学习,这分明是“诺亚方舟”计划!
将那些航空工业专业领域内的精英们,集中到由军队警卫团严密看守的航空工业区内。
让他们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纯粹的环境里,心无旁骛地继续为国家最核心的航空事业贡献智慧。
陆修远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弦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历经风霜的苍松,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战争年代牺牲的战友,想起了建国初期一穷二白的艰难,更想起了那句“把我们自己的航空工业搞上去”的殷切嘱托。
许久,他转过身,眼中复杂的思量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决断。
“陈天宇,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也是心眼最多的一个。”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接某某某,我陆修远……对,给我准备一份关于调整部分高级技术人员工作岗位的红头文件,事由……就写加强重点国防项目一线技术力量。”
陈天宇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
在解决了最核心的人才保护问题后,他趁热打铁,为兰新民的未来做最后的争取。
“领导,专家和学生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管理工作,现在群龙无首。
您看,兰厂长他……”
提到兰新民,陆修远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摆了摆手。
“这件事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
歼十失事,虽然有客观原因,但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必须承担领导责任。
他不能再回320厂担任厂长,也不能再以航空工业局的官方身份,参与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任何工作。
这是原则问题!”
这番话,几乎是给兰新民的公职生涯画上了句号。
陈天宇心中一紧,但脑中早已盘算好了应对之策,他立刻说道:
“领导,我完全理解组织的决定和原则。
既然兰厂长不能再担任公职,那不如……就将处分贯彻到底。
我建议,部里直接下发文件,直接去掉兰新民同志的职务。
这样,既能向各方面有个明确的交代,也算是让他为事故承担了最严厉的责任。”
陆修远愣住了,他不明白陈天宇为何会提出如此严重的惩罚。
只听陈天宇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被去掉职务,就成了一个没有单位的普通人。
这样就可以通过劳务派遣的形式,派遣到晨星公司工作。
这样一来,他既从320厂和航空工业局的管理体系中被彻底剥离,完全符合组织的处分决定。
我们晨星公司,也正好需要他这样对生产了如指掌的专家来协调各项事务。
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可行?”
陆修远怔怔地看着陈天宇,足足十几秒钟没说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在规则内辗转腾挪的手段,但像这样把规则利用到极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去掉一个人身上的所有职务,完全算得上最严厉的处分之一,足以平息外界所有的议论。
而晨星公司作为“外方”,聘用一个“体制外”的专家,在程序上完全可行。
这一退一进之间,不仅为兰新民保留了尊严和继续发光发热的机会,更保住了航空工业区最需要的一个管理人才。
“你啊你……”
陆修远用手指着陈天宇,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精彩至极。
“行了,就按你说的办!”
一个多星期后,当一辆尘土仆仆的吉普车驶入航空工业开发区的大门时,兰新民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320厂威风八面的厂长,而是一名由国内劳务派遣公司派到晨星公司工作的管理人员。
车门打开,看到前来迎接的陈天宇和贺乔羽等人。
这位在生产一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紧紧握住陈天宇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声音沙哑。
“天宇,老贺,谢谢你们……
唉……,多的就不说了,能回来和你们一起工作真好!”
贺乔羽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