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20厂的大会议室内，气氛紧张而肃穆。
几名从空军借调来的精英飞行员，正与试飞大队长孙勇一同围在一张铺满了数据图表的长桌前。
会议室墙壁上的黑板上，还残留着他们前几天激烈讨论后留下的各种战术推演草图和飞行包线的边界划定。
刚刚结束的最后一轮飞行评估，由孙勇亲自驾驶的FTA战斗机平稳落地后，测评数据第一时间就被整理出来，铺在了桌上。
“滚转速率，峰值被精确地限制在了我们计划值，不多不少。”
评估小组的组长用红蓝铅笔在数据曲线上标注着，语气中充满了赞叹。
“在跨音速阶段的盘旋角速度，也稳稳地卡在了我们建议的上限，没有任何逾越。”
孙勇也认可地说道：
“我不得不说，这架飞机的飞控系统调得太精准了。
我能感觉到，每一次我试图触碰包线边界时，都受到了限制，不允许我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
说实话，飞过完全版的FTA再飞这个受限制版的，飞起来总感觉一身的力气使不出来。
简单点说，就是有些憋屈。”
冯队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拿起另一份数据报告，那是关于飞机最大过载和瞬间盘旋能力的测试结果。
“从数据上看，这架飞机表现出来的性能，完全符合我们之前设定的目标。
既能展现出足够的威慑力，又不至于把我们的底牌全部暴露出去。”
他转向孙勇，郑重地说道：
“孙队长，辛苦你们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我会立刻起草评估报告，结论是：
320厂的技术团队，已经完全实现了对战斗机的飞行性能进行精确的、可控的限制。
这个方案，是成功的。”
这份详尽的评估报告，连同厚厚一叠飞行数据，很快便摆在了航空工业局局长段向前和空军司令部的案头。
报告的结论让两家单位都感到非常满意和振奋。
在他们看来，这种为出口机型“量身定制”性能限制的办法，简直是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他们的一个巨大难题。
对于那些不具备独立飞机研发实力的国家而言，他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技术手段去自行解锁或拓展飞机的飞行包线。
这意味着，核心技术的“最终解释权”将永远、也必须牢牢掌握在华夏自己手中。
基于这一高度共识，航空工业局与空军迅速召开了联合会议，并很快达成一致。
一份盖着两个单位鲜红印章的联合技术要求公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文件内容言简意赅，但分量却重如泰山。
未来，所有出口的战斗机型号，都必须预先设置经过航空工业局与空军联合审核的飞控系统限制。
这纸公文传到陈天宇手中时，他正与副总师陆小鹏在设计室里，就FTA换发改进机在试飞中暴露的一些细微气动问题进行优化方案的讨论。
当秘书将文件递给他时，他还以为是关于下一批次出口订单的协调函。
然而，当他看清文件上的内容和那不容置喙的官方措辞时，他的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预料到“反向欺骗”计划的成功会引起高层的重视，却万万没有想到上面竟然会这样做。
这种仅仅是为了应对一次特定外交试探的临时性保密措施，上面竟然会打算将其固化为一项长期的、一刀切的硬性政策。
“砰！”
陈天宇将文件拍在铺满了图纸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一向温文尔雅，此刻却罕见地抱怨起来。
“这简直是自缚手脚，荒唐！”
陆小鹏被他吓了一跳，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天宇，这……这也太草率了！
为了出口，咱们好不容易把性能给提升起来了，现在这样一搞，FTA还能够卖得出动吗？！”
“是啊！”
陈天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我们搞性能限制，完全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手段。
现在把它变成普遍原则，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不行，我必须去一趟北都。”
……
两天后，在航空工业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段向前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陈天宇，亲自为他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复杂和为难。
“天宇，你的来意，我猜也猜到了。”
段向前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
“先坐下，喝口水，润润嗓子。”
陈天宇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紧紧地盯着段向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段局长，那份关于出口机型飞控限制的文件，恕我不能认同。”
“我知道，我知道。”
段向前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先听我说。
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也不是我们航空工业局一家就能拍板的。
这是局里和空军方面，几番开会，反复磋商后共同作出的决定。
有着非常复杂的背景考量。”
陈天宇将茶杯轻轻放下，语气恳切地说道：
“段局，背景我能理解，但做法我无法接受。
我们都清楚，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目前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苏联留下的那点技术基础上修修补补，挖掘潜力。
要想在强手如林的国际军火市场上，设计出一款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本身就已经是如履薄冰，非常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陈天宇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为了应对某个特定国家、某一次的技术刺探，我们临时对出口产品加以限制，这是战术上的灵活，是必要的伪装。
但如果把这种做法常态化，变成所有出口项目的硬性规定，那就是战略上的短视和僵化！
这会让我们在未来的飞机销售当中，丧失竞争力。”
段向前沉默了。
陈天宇描绘的场景，他不是没有想过。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天宇，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你要明白，当前华夏面对的国际环境有多恶劣。
在这种情况下，保守住我们武器装备的核心机密，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是上级三令五申强调的重中之重。”
“我当然明白大局为重！”
陈天宇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
“但我们必须要搞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局！
是抱残守缺，把我们好不容易研发出来的技术藏着掖着，直到它变得一文不值吗？
不！
真正的大局，是尽快建立我们自己的工业造血能力，用出口换来的外汇，去推动我们的技术持续迭代。
让我们永远走在潜在敌人的前面，这才是最根本的保密！”
眼看着两人的对话陷入了僵局，陈天宇深吸一口气，知道仅仅从战略层面进行辩论是无法说服段向前的。
他必须拿出更具体的、技术层面的论据。
“段局，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
涡扇6发动机的项目，您是从一开始就支持的。
这个机型的高空测试目前已经全部通过了，各项核心指标，包括推力、油耗和稳定性，都达到了我们的设计要求。
如果没有大的意外情况发生，最多两年之内，我们就可以向国际市场，推出一款性能全面升级的FTA战斗机。”
“FTA在我们空军的装备序列里，它的主要定位是什么？
是高级教练机，以及在次要战线上承担部分国土防空任务。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这样一款本来就是二线的、而且即将被新版本替代的机型，进行如此严格的性能限制.
不仅没有任何现实必要，反而会亲手扼杀一个极有潜力的，能为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项目。
段局，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陈天宇的这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直指问题的核心。
段向前不得不承认，陈天宇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了要害。
FTA项目从立项之初，其定位就是一款以外贸出口为导向的商业产品，其技术敏感性确实远远低于作为国家空防主力的歼八。
将两者混为一谈，用同一套标准去要求，的确是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
良久，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段向前终于抬起头，目光中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