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用一名科研工作者应有的严谨态度，一字一顿地再次回复道：
“报告段局长，理论计算军用推力三十三千牛，加力推力四十二千牛。”
他稍作停顿后，不等段局长再次追问，便主动给对方激动的心情降温。
“不过，局长，我必须向您强调，这仅仅是我们设计方案在图纸上的理论数值。
您是老航空了，您知道的，一台发动机从图纸到现实，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它的最终性能，必须要等我们把原型机制造出来，并在试车台上完成全部测试流程之后，才能准确评估。
而标准流程所需要进行测试的时间，按照苏联的测试标准，首先要经过50小时的定型循环。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还要经过100小时的持久试车后，才可以提交国家验收。”
说完苏联的测试标准后，为了进一步调整对方过高的预期，杨凌川主动揭开了项目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而且，我必须向您坦白，涡扇-6项目是‘戴着镣铐跳舞’。
它是在涡喷-6的单转子架构的基础上进行改进。
这种方式决定了它必然会受限于单转子发动机的先天结构。
根据我们的理论预判，在实际测试中，我们很可能会遇到风扇与高压压气机转速匹配困难，以及高空高速状态下喘振裕度不足等一系列棘手问题。
如果真遇到了这些问题，要解决就需要根据测试出来的数据，对我们当前的理论作进一步完善。
总之整个研发过程，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
听完杨凌川这番冷静而专业的分析，段局长激动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工业领导者对项目全局的审慎考量。
他拿起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后续的研发，从制造到定型，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
段局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厚重。
“这个真的不好说。”
杨凌川的回答依旧谨慎。
“局长，不瞒您说，当前设计阶段之所以能如此神速，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功劳要记在陈天宇同志身上。
他总能凭着丰富的经验和惊人的直觉，精准地为我们指出哪条路是捷径，哪条路是布满陷阱的死胡同。
为我们规避了大量不必要的弯路和争论。
没有他，我们恐怕至今仍在不同结构方案之间反复权衡、难以决断。”
电话那头的段局长默默点了点头，陈天宇在苏联的经历他很清楚，所以对此毫不意外。
点出陈天宇带来的重大正面影响后，杨凌川话锋一转。
“从设计方案定稿，到制造出第一台原型机，再到测试、验证和迭代改进，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需要用时间、汗水和无数次失败去堆砌的过程。
我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我们才能拿到一台相对成熟、可以装机试飞的发动机。”
“两年……”
段局长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时间。
虽然预期被大幅拉低，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份清醒的认知而燃烧得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两年，对于一款自主设计、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新型发动机而言，已经是一个近乎奇迹的速度了。
……
挂断电话，段局长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很快，办公室里就烟雾缭绕。
四十二千牛的澎湃动力，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让他不由自主地对局里面现有的项目进行盘点。
如果FTA项目真的能换上这样强劲的发动机，它的性能将得到何等脱胎换骨的提升？
那将不再是一款简单的轻型多用途战机，而是一款足以在国际市场上引起不小波澜的明星产品！
它将成为华夏航空工业向世界展示实力的闪亮名片，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在思考了涡扇6可能对FTA项目的影响后，段局长又想到了目前的歼七国产化项目。
虽然华夏从苏联引进了全套资料，但是随着华苏关系的波动，苏联专家在指导生产的时候开始留了一手。
410厂当前正在进行的仿制工作进展不顺，很多问题都需要工程技术人员根据资料自行解决。
如果国产涡喷-7的进度持续不如预期，或者说产量上不来。
那么将已经被暂时搁置的歼八换发方案，重新拿出来，摆到空军和国防科委的桌面上，或许是一个绝对必要的后备选项。
段局长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样的场景。
换装了涡扇-6发动机的歼八，虽然高空高速性能会因为涡扇发动机的特性而略有下降，但它的中低空机动性、载弹量和作战半径将得到质的飞跃。
届时，它的作战半径将进一步延长，这款战斗机将变得更适合华夏这样国土领域广大的国家。
在许多关键的作战任务中，比如国土防空、远程巡逻、对地支援，它甚至可以完全替代，甚至超越功能相对单一的歼七。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段局长猛地掐灭烟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意识到，涡扇-6项目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FTA项目本身。
它不仅是为国家创汇的工具，更关系到整个华夏航空工业未来的发展格局。
在涡扇八发动机研发出来之前，这款发动机完全可以当作空军装备体系实现独立自主的基石。
……
在涡扇-6发动机的初步设计方案尘埃落定后，陈天宇将后续的深化设计工作完全交给了杨凌川和他的团队。
他深知，自己已经为这台发动机搭建好了基础框架，接下来的细致工作，必须由这些工程师们一点点地去磨。
这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培养一支能独立作战、能打硬仗的发动机研发队伍的必经之路。
随后陈天宇便将自己的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了320厂那边。
经过两个多月的密集试飞，FTA项目的两架原型机已经积累了海量的宝贵数据。
这些数据像一座等待开采的金矿，静静地躺在一摞摞厚厚的记录本和一卷卷胶片里。
确定好后续的工作方向后，陈天宇便一头扎进了数据分析的海洋。
他将项目组提交的每一份试飞报告、每一张数据图表、每一段飞行记录影像，都拿出来反复审阅、对比、分析。
枯燥的数字和抖动的曲线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跳动的音符，清晰地揭示着飞机在天空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细微的颤抖。
通过废寝忘食的仔细分析，他对FTA项目当前的进展情况和飞机的实际性能边界，有了了如指掌的把握。
随后，他召集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在设计室召开了一场技术复盘会。
“第一个问题，关于高速飞行时副翼出现的轻微气动弹性发散，也就是‘副翼蜂鸣’。”
他指着报告中的一段描述，看向负责结构强度的刘桠彤和负责气动设计的工程师。
“你们提出的方案，是在副翼内部增加配重，改变其固有振动频率。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不够精细。
单纯加配重，会增加飞机的滚转惯量，影响操控灵活性。”
陈天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副翼的剖面图。
“我的意见是，采用差动配重。
在副翼前缘不同位置，增加质量不同的多个小型配重块。
同时，对副翼的操纵传动杆系刚度进行细微调整。
这样一来，不仅能有效抑制蜂鸣，还能将对滚转性能的影响降到最低。
具体的配重方案，你们再去做一次精细计算。”
刘桠彤和几位工程师围着黑板，低声讨论着，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第二个问题，02号机在着陆滑跑时，前起落架偶尔会出现‘摆振’现象。”
陈天宇转向负责起落架设计的王工。
“你们检查了减摆器，认为液压油黏度可能不合适，建议更换。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