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如市井寻常客,眉不浓不淡,目无棱无角,鼻直口方皆无特异,并无半分大德高僧的样貌。
足踏麻编草履,左足却微跛半寸,更让衙役心生轻视。
“休要胡言乱语,”一名年长的衙役斥道,“县太爷不过是偶感疯疾,哪里来的妖邪?快些离去,莫要在此消遣我等,”
独觉忙道,“长官容禀,县令并非身患疾病,而是被妖邪蒙蔽了双眼。
近日是否发生妖邪之事?”
众衙役脚步齐齐一顿,面面相觑,皆回想起前日公堂上那女子毙亡后化作树根之事,一时间如梦初醒,看向独觉的目光瞬间从轻视转为热切。
先前呵斥他的年长衙役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大师果真慧眼,前日县令大人刚判一对奸夫淫妇,谁料那淫妇在堂上竟化作一颗树桩,必是山精木魅作祟!”
衙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鄙夷不屑,仿佛对那些山精木魅极为不屑。
这番模样落在独觉眼中,他脸上的平和之色霎时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和声道:“世有妖邪,名为梦魂魔,能盘人后颈,使手覆人双眼,其人不觉。
若旁人看破,急呼其名可救,时日一长便救不了了。”
众衙役心下一惊,即听独觉口诵佛经。
听闻佛经悦耳,众衙役只觉眼前一亮,先前心中的烦躁之意尽消,四下景象也变得清明起来。
顺着独觉的目光望去,众人赫然瞥见,那被捆住的县官脖颈之后,竟骑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双手正死死捂住县官的双眼,模样狰狞可怖。
众衙役心头大惊,纷纷抽刀,就要向小鬼刺去。
那梦魂魔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开双手,从县官脖颈后跳下,化作一道青烟,不知去向。
随着小鬼离去,县官只觉周身一轻,脑中的混沌之感瞬间消散,神智豁然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四周熟悉的景象,又瞧了瞧围在身旁的衙役,顿时喜极而泣,
衙役们连忙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七嘴八舌地将独觉大师驱邪之事说了一遍。
县官闻言,连忙转向独觉,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感恩戴德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若非大师出手,下官恐怕早已神智尽失,万劫不复了!”
县官当即吩咐衙役,将独觉迎入县衙后堂,好生奉养,每日备好斋饭,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连三日,县官先是妥善安葬了父亲白老太公,而后便一心侍奉在独觉左右,诚心礼佛,颇有悔改之意。
经此一事,他深感前半生作恶多端,才遭此劫难,竟起了皈依佛门之念。
这日,他备好束脩,亲自来到独觉房中,躬身行礼道:“大师,经此一事,下官已痛改前非,俗念尽消,恳请大师慈悲,收下下官为徒,指引我修行之路。”
独觉却面色沉静,缓缓摇头道:“施主孽缘未了,俗念未尽,贫僧不能收你为徒。”
县官急道:“大师,下官句句属实,自清醒之后,便再无往日贪念,只想潜心礼佛,弥补过往罪孽,怎会俗念未尽?”
“施主对令尊仍有眷恋与愧疚,这份执念未断,便难入佛法之门。”
独觉道,“贫僧所修,乃是自觉不从他闻之法,需斩断自我执念,方能修成辟支佛果位。施主若俗念不净,心中有失,强行修行,反会走火入魔。”
县官眉头紧锁,连忙问道:“敢问大师,该如何斩断这俗念,了却孽缘?”
面对他的追问,独觉却缄口不言,闭目诵起佛号,不再回应。
县官见他不愿多说,只得无奈退出房外,闭门自忖。
他坐在房中,反复回想独觉的话,忆起前番公堂上女子化作树桩之事,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时百姓之中那几声隐晦的叫好声,刺耳至极。
再联想到自己疯癫之时,街头传唱的歌谣,明里暗里皆是嘲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思来想去,心中暗道:必然是百姓作祟,暗使妖法,害的自己家破人亡。
一念至此,悔意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