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腊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文若,”他忽然开口,“你说,刘备在做什么?”
荀彧想了想,缓缓道:
“应在寿春。袁术将溃,他正等着进城。”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道,
“你在寿春等着捡现成的,孤在长安饿得啃树皮。”
“这天下,真是不公平。”
荀彧闻言,嘴角微微扬起,却没有接话。
曹操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南阳新得,需得好生治理。”
“让韩嵩继续担任南阳太守,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另从关中调拨一批粮种、农具,运往南阳,以备春耕。”
“告诉曹仁,守好南阳,别让刘表打回来。”
荀攸在一旁抱拳:“诺。”
曹操又望向许攸:
“子远,荆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许攸道:“刘表得知南阳易主,大为震怒。”
“派了五千兵马北上,却被夏侯渊挡在邓县,不得寸进。”
“如今荆州内部,二子争位愈演愈烈。”
“刘琦被派往江夏,名为镇守,实为流放。”
“刘琮留在襄阳,被蔡氏一族簇拥着,已隐然有嗣子之相。”
曹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让他们争。争得越凶,咱们的机会越大。”
他顿了顿,又道:
“江东那边呢?”
许攸道:“孙权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张纮去安抚江东士族,又派周瑜整顿水师。”
“如今江东人心初定,暂无动静。”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
“子远,你说,若孤取荆州,孙权会如何?”
许攸想了想,缓缓道:
“孙权初立,根基未稳,短期内必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我军在荆州站稳脚跟,他迟早会坐不住。”
“毕竟荆州居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可直捣江东腹地。”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建安三年十二月中,吴郡。
孙策的丧事刚刚办完。
灵堂撤去的第三天,孙权便搬进了原先孙策处理政务的偏殿。
不是他不想住正殿——正殿还空着,按规矩,新主须得满三月才能正式入住。
可他没有那个闲心等。
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各郡县送来的文书。
他一张一张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豫章郡报:山越又有异动,已聚众三千,劫掠数县。
会稽郡报:去年欠收,今春需减赋赈济,否则民有饥色。
丹阳郡报:程普将军来信,询问新兵招募之事,需粮五千石……
粮粮粮,处处都要粮。
他揉了揉眉心,把手中的竹简放下。
案头还有一卷,封泥上是周瑜的印。
他拆开,一目十行扫过。
信不长,只说了一件事:周瑜已从巴丘赶回,明日可抵吴郡。
孙权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公瑾要回来了。
二哥生前最信任的人,也是如今江东最需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下一卷文书。
次日午后,周瑜到了。
周瑜走进来的时候,孙权正站在舆图前。
那张舆图是兄长留下来的,上面标注着江东六郡八十一县,山川城池,密密麻麻。
周瑜在门口站定,望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他在舒城第一次见到孙策。
那时孙策十七岁,他十五岁,两个少年一见如故,同吃同住,共论天下。
孙策说:“公瑾,将来我打下江东,你就是我的军师。”
他说:“好。”
后来,孙策真的打下了江东。
他做了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与孙策并肩作战,所向披靡。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孙策死了。
死在二十六岁。
死在狩猎途中。
如今,他站在这里,望着孙策的弟弟。
十九岁。
比他当年认识孙策时还大两岁。
“公瑾。”孙权转过身,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
那是兄长留给他的,最珍贵的遗产。
“坐。”孙权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周瑜走过去,在席上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孙权脸上。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稳。
没有慌乱,没有手足无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舆图。
“公瑾,”孙权开口,“如今江东的局势,你怎么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主公想问什么?”
孙权道:“我想知道,咱们江东,能撑多久。”
周瑜抬起头,望着他。
“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主公,咱们不是要撑,是要争。”
孙权眉头微挑。
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江的位置。
“主公请看,江东六郡,户口百万,带甲十万,水师天下无双。”
“这是兄长用八年时间打下来的基业。”
“不是用来‘撑’的。”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长江向上游移动:
“如今北方有两股势力。”
“曹操据有兖、豫、司隶、并州、关中,新得南阳;”
“刘备据有青、徐、幽、冀四州,正在豫州与袁术对峙。”
“这两家,将来必有一战。”
孙权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周瑜的手指继续向上游移动,落在荆州的位置:
“荆州居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可直捣江东腹地。若为他人所得,咱们江东就永远睡不安稳。”
“可如今刘表老迈,二子争位,荆州人心惶惶。”
“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孙权眼睛一亮:“公瑾的意思是……取荆州?”
周瑜点点头:“取荆州,然后——”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游移动,穿过三峡,落在益州的位置:
“入蜀。”
“巴蜀之地,天府之国,户口百万,地势险要。若能取之,则江东、荆州、益州连成一片,进退有据。”
他收回手,望向孙权:
“主公,到那时,咱们江东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小势力。”
“而是与曹操、刘备鼎足而立的第三极。”
孙权愣住了。
鼎足而立?
与曹操、刘备?
那两个比他父亲还大的枭雄?
周瑜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主公,”他轻声道,“您今年十九岁。”
“曹操今年四十岁,刘备今年三十八岁。”
“他们有经验,有威望,有根基。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比不上您。”
孙权问:“什么?”
周瑜微微一笑:
“时间。”
“他们再能活,也不过二三十年。您能活多久?五十年?六十年?”
“等他们老了,死了,他们的儿子能守住基业吗?”
“曹操的儿子曹丕,今年十一岁。刘备的儿子刘封,今年十五岁。”
“您比他们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主公,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不是现在争天下,是将来争天下。”
“现在要做的,是积蓄实力,等待时机。”
孙权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舆图上的江东、荆州、益州,望着那条蜿蜒的长江,望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土地。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瑾,你说的这些,我兄长……知道吗?”
周瑜沉默片刻,轻声道:
“知道。”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曾无数次谈论过这些。”
“他说,等再过几年,把江东彻底稳住,就取荆州。”
“然后入蜀。”
“然后……”
他没有说完。
孙权替他说完:“然后北上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