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牛憨与二十骑潜入卢龙塞的同一时刻,徒河渡口东北三十里处,
一支骑兵正在丘陵间艰难穿行。
望见徒河渡口隐约轮廓的那一刻,
裴元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为这支人马暂时的统帅,他肩上的分量,远比看上去更沉。
他并非不知兵之人。
昔日在管亥麾下时,他也是带过三百五百的人马的,
只是那时手下多是土匪流寇,乌合之众,折了便折了,谈不上心疼。
如今却截然不同。
如今手下这只部队,除了公孙康的骑兵外,余者尽是青州精锐。
那是主公用重金打造的玄甲铁军,
每一个兵卒,都是自家将军亲手挑选出来的好苗子。
他们之中,十有八九是青州的良家子,家中田宅俱在,父母妻儿倚门而望。
这些人,是受了主公的仁义与将军的忠勇感召,
才愿舍生从军,以卫乡土。
裴元绍握紧缰绳,望着眼前这些沉默行军的年轻面孔,心中默然。
他们与自己这种在泥地里面打过滚的烂人不同,
他们的命,更加金贵。
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保家卫国的疆场之上,而非这等荒僻小径。
“裴校尉,前方五里就是渡口了。”斥候策马回报。
裴元绍点点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按计划,他们绕道东北,
穿越鲜卑边缘地带,本是为了避开蒋奇在白狼山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条路确实躲开了冀州军主力,但也付出了代价——三天疾行,战马倒毙十七匹,
七名士卒在夜间冻伤不得不截肢,粮草也只剩两日份。
更让他不安的是牛憨那边。
二十骑潜入数万大军围困的孤城……
“裴校尉。”公孙康策马凑近,压低声音,
“牛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吗?”
裴元绍看了这位辽东公子一眼。
公孙康年约二十,面容与其父公孙度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老辣,多了几分急躁。
显然,一旦没了将军坐镇,就连这年轻人也开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必须尽快抵达渡口营寨,与傅司马会合。
否则,这些辽东人难保不会另起盘算。
既然将军将这两千弟兄托付于己,他便定要一个不少地带回青州。
“军中机密。”裴元绍沉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无可奉告。”
“若牛将军回不来呢?”公孙康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压低却急切,
“你们就这样回青州吗?不怕那刘玄德事后追究……”
好拙劣的离间计!
“……我等只遵将军将令。”
裴元绍不欲多言,毕竟眼下仍是盟友。他一夹马腹,声音陡然提高,
“全军加速!日落之前,必须抵达渡口!”
说罢,他率先纵马向前驰去,将公孙康留在原地。
寒风中,只余那位辽东公子驻马而立,目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明晦不定。
半个时辰后,徒河渡口营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傅士仁早已得报,亲自率一队亲兵出寨迎接。
当看到只有裴元绍和公孙康率领的主力迤逦而来,却不见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时,傅士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将军呢?”傅士仁劈头就问。
裴元绍翻身下马,目送公孙康引着辽东骑兵往襄平方向离去,这才一把拉住傅士仁,低声道:
“进帐说。”
中军帐内,火盆烧得正旺。
裴元绍一口气喝干亲兵递来的热汤,这才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从白狼山发现蒋奇筑垒,到得知右北平已破,再到牛憨决定分兵——
二十骑潜入卢龙,主力绕道东北。
“二十骑?!”傅士仁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晃动:
“裴元绍!你竟让将军只带二十人去闯龙潭虎穴?!”
他是刘备麾下元从中的元从。
自最初跟随牛憨操练队列起,到如今成为其麾下左膀右臂,执掌玄甲军的军司马,
傅士仁一路追随,从未离分。
若论朝夕相处的时日,纵然是主公与关张二位将军,恐怕也不及他长久。
如今骤然听到牛憨近乎于送死的行为,怎么能够让他不惊?
“是将军自己的决定。”
裴元绍声音平静,但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当时的情况,将军判断进城是死路,绕道是生路。但公孙伯圭不能不救,所以他……”
“所以他就自己去送死?!”傅士仁一拳砸在案上,碗碟跳起,
“你是副将!你该拦住他!便是绑,也要将他绑回来!”
“我拦了。”裴元绍抬眼,目光直视傅士仁,
“将军说,‘军令如山,主力必须按计划撤离。这是大哥的命令,也是军师的谋划。’”
帐内骤然陷入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傅士仁颓然坐回椅子,他知道裴元绍说的是真的。
他的将军就是这个性格——执拗如石,忠诚似铁,为了主公的命令甘愿赴汤蹈火。
可将军又是那样温和亲切的人,平日里总是不愿让任何一个跟着他的兄弟白白送死。
可我的将军啊……
傅士仁闭上眼,胸腔里堵得发疼。
你就没想过,你的兄弟们,也愿为你赴死吗?
…………
晨光刺破辽东半岛的浓雾时,公孙康已回到襄平城太守府的正堂。
“二十骑?”
公孙度放下手中的茶盏,盏盖与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堂内只父子二人,炭火盆烧得正旺,
将公孙度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映得清晰。
“是,父亲。”公孙康垂首道,
“牛憨只带二十精锐斥候,趁夜潜入卢龙。”
“其余两千余玄甲军及我军五百骑,由其副将裴元绍统领,绕道东北胡地,已于昨日抵达徒河渡口。”
“裴元绍……”公孙度咀嚼着这个名字,“此人如何?”
“沉稳有余,机变不足。对牛憨忠心不二。”
公孙康顿了顿,补充道:
“另一军司马傅士仁,与牛憨情谊极深。”
“其在回转大军中没发现牛憨身影,当场暴怒,几与裴元绍冲突。”
“哦?”公孙度眼中精光一闪。
他缓缓起身,踱到堂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手指从徒河渡口划过,落向卢龙塞的方向,又在白狼山、辽西走廊等处点了点。
“袁本初布下天罗地网,蒋奇锁白狼山,高览、鞠义围卢龙,便是苍蝇也难飞过。”
公孙度转身,看向儿子,“牛憨此去,十死无生。”
公孙康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刘玄德派其心腹爱将、最精锐之师渡海来援,所图非小。”
公孙度走回主位,声音压低:
“若牛憨死在卢龙,这三千玄甲军……便是无主孤军。”
公孙康抬头,清楚看见父亲脸上浮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贪色。
“孩儿途中曾作试探,然裴元绍软硬不吃……”
“谁说非要招抚牛憨副将了?”
公孙度抚须而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
“辽东虽地僻民寡,然鲜卑、扶余、高句丽,尚有可用之将。”
“我等所缺,乃百战精锐、兵甲马匹!”
“裴元绍、傅士仁之流,或有些本事,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我麾下大将打不过牛憨那怪物,难道还收拾不了他的副将?”
公孙康想起滩头那日,牛憨赤手空拳、三招败三将的非人武勇,不禁点头。
确实,那已非凡人范畴。但裴元绍、傅士仁……
“父亲,即便如此,强攻恐代价巨大。玄甲军战力……”
“谁说一定要强攻?”公孙度打断他,笑意更深:
“军无主将,必生惶恐。将帅不和,更易分化。康儿,你且看为父手段。”
他拍了拍手,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点一千精锐骑兵,由柳毅、阳仪二将统率,随我前往徒河渡口‘慰问友军’。”
“再令:水军战船二十艘,沿海岸巡弋,封锁渡口海面,莫放走一艘青州船。”
“诺!”
亲卫领命而去。
公孙度整了整衣冠,看向儿子:
“你也去准备。此番,我们要‘请’这支铁军,留在辽东做客。”
…………
同一时刻,徒河渡口营寨。
中军帐内的气氛已降至冰点。
“裴元绍!”傅士仁须发戟张,一拳砸在舆图上,将卢龙塞的位置砸得凹陷,
“你再说一遍?!”
裴元绍立在帐中,身形笔直如枪,声音却冷硬如铁:
“将军将令:主力按计划撤离,抵达渡口后,即刻联络太史将军船队,撤回青州。不得有误。”
“撤回青州?”傅士仁怒极反笑,
“将军自己还在卢龙塞里生死未卜,你让我等撤回青州?”
“裴元绍,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帐内其他几名玄甲营军侯、屯长皆垂首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脊背,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挣扎。
裴元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傅士仁脸上:
“傅司马,我且问你:将军为何分兵?”
“自然是为了救——”
“是为了保存玄甲营主力!”
裴元绍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
“将军断定,若全军入卢龙,必陷死地。故独身往救公孙瓒,令我主力绕道求生!”
他踏前一步,逼视傅士仁:
“如今你欲违抗将令,率军折返,闯入袁绍数万大军的包围圈?”
“傅司马,你这是要让将军的苦心付之东流,要让这两千弟兄白白送死!”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军死?!”傅士仁吼了回去,眼眶赤红,
“裴元绍,你别忘了,当年在青州,是谁将你从黄巾余孽中提拔出来,授你军职,教你战阵?”
“是将军!”
“没有将军,你裴元绍还是个山野草寇!”
话音落地的瞬间,傅士仁便悔了。
他知道这话过了。
牛憨曾经说过,进了玄甲军就是一家人。
可胸中那股灼烧般的悲愤与无力,却梗在喉头,让他无法在此时低头。
于是帐内的气氛突然凝固。
裴元绍的脸色白了白,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傅士仁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口缓慢地割。
但他却依旧站的笔直,好像丝毫没有收到傅士仁话中尖刺的影响。
他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当初应募玄甲军,不过为谋一口饱饭。
似他这般人,头上箍着永难摘掉的“黄巾”烙印,手中沾过血,后又遁入山林,被呼作“贼寇”。
纵在刘青州治下,亦难如常人般活——
纵有田宅耕牛,但坊间流言、乡人眼底深处的提防与隔阂,依旧如影随形。
是将军,将他从注定沉沦的泥淖里一把拽出。
给了他甲胄,给了他刀,
给了他一个可挺直脊梁、被唤作“人”的身份。
这份重量,比命更重。
故而他对牛憨的情义,未必逊于傅士仁。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恪守将军的军令。
他环视帐中诸将,一字一顿:“我裴元绍出身卑贱,蒙将军不弃,授以重任。”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因我个人对将军的忠心,”
“就置全军将士于死地,就辜负将军以命相托的信任!”
他猛地转身,指向帐外:
“这两千玄甲儿郎,是将军一手练出的精兵,是主公耗费心血养出的铁军!”
“他们的命,不止是他们自己的,更是青州的、是主公的!”
“傅士仁,你要用这两千条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吗?!”
“那我们就该坐视不理?!”傅士仁声音颤抖,
“裴元绍,若今日陷在卢龙的是主公,你也会说‘遵令撤回’吗?!”
“我会。”裴元绍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那是主公的命令。”
“军令如山,这四个字,是将军教给我的第一个道理。”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火焰在烧。
一个是为了情义不惜一切的暴怒,一个是为了责任压抑情感的冷硬。
帐中诸将无不屏息。
这是理念的根本冲突,无解。
良久,傅士仁忽然笑了,笑容惨淡:
“裴元绍,你说得好听。可我瞧你,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裴元绍浑身一震。
“你怕违抗将令受军法处置,你怕闯入重围丢了性命,你怕这两千人马折损后,你在青州再无立足之地!”
傅士仁步步紧逼,话语如刀,
“说什么‘保存主力’,说什么‘不负重托’,不过是懦夫的借口!裴元绍,我看不起你!”
“傅司马慎言!”一名年轻军侯忍不住出声。
裴元绍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傅士仁,眼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傅士仁,”他缓缓开口,
“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骂我懦夫、骂我忘恩负义。”
“但我今日既受将军托付,便是这三千人的主将。”
“我的职责,是将他们安全带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其中亦包括你。”
“你若欲违令私行,便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让我看看,随将军十载,你学了他几分本事。”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斥候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辽东太守公孙度,亲率千余骑,已至营寨五里外!”
“看旗号,其麾下大将柳毅、阳仪皆在军中!”
帐内众人脸色骤变。
裴元绍与傅士仁对视一眼,方才的激烈争执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觉。
“还有,”斥候补充道,
“沿海哨探发现,辽东水军战船二十余艘,已封锁渡口外海,不许任何船只出入!”
“他想干什么?”一名屯长失声道。
傅士仁冷笑:“这还不明白?见将军未归,以为我等成了无主孤军,想来捡便宜了。”
裴元绍已恢复冷静,迅速下令:
“传令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弓弩手上寨墙,长枪兵守营门,骑兵于寨内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诺!”
将领们轰然应命,鱼贯而出。
方才的争执在外部威胁面前,暂时搁置。
傅士仁走到裴元绍身边,低声道:“姓公孙的来者不善。”
“知道。”裴元绍看向他,“还吵吗?”
傅士仁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先御外敌。”
“好。”
…………
半刻钟后,公孙度的骑兵队已至营寨外一里。
辽东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千余骑列阵严整,虽不及玄甲营肃杀,却也透着一股边地精锐的剽悍之气。
公孙度居于阵中,左右分别是柳毅与阳仪二将。
二人貌不惊人,却绝非前日那被牛憨一招击飞的偏将可比。
“止!”
公孙度抬手,全军停驻。
他策马向前数步,朗声道:
“辽东太守公孙度,特来慰问青州友军!请裴将军、傅将军出面一见!”
营寨寨墙之上,裴元绍与傅士仁并肩而立。
裴元绍扬声回应:
“有劳公孙太守挂念。然我家将军未归,营中不便待客。太守美意,我等心领,还请回吧。”
公孙度不以为忤,反而抚须而笑,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将军何必拒人千里?”
“老夫此来,实是忧心牛将军安危,亦为诸位壮士前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上那一张张年轻而沉默的面孔,声音陡然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