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黄在公孙瓒的脸上挑动,映着他眼中的惊奇。
“你是……”公孙瓒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牛憨!刘玄德那个四弟!”
随后,他也不等牛憨回话,径直摇摇晃晃的起身,赤脚踩过地上的陶片,一步步的走到牛憨面前。
酒气扑鼻而来,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眸子,如今却变得浑浊不堪。
“怎么,刘玄德派你来给我收尸?”
“大哥派我来救你出去。”牛憨直言。
“救我?”公孙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空荡的堂中回荡,
“怎么救?带了多少兵?两万?三万?”
“二十人。”
堂内一片死寂。
公孙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牛憨,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二十人?你来戏耍我?”
“主力两千五百骑已绕道东北。”
“我来带你出城,与他们会合,从海上撤回青州。”
牛憨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时间紧迫,袁绍大军随时有可能发动总攻。我们必须今夜就走。”
公孙瓒摇摇头,指着侍立在一旁的众人问到:
“守拙,你可知这卢龙塞里,除了两千残兵,还有什么?”
牛憨摇头。
“有我的妻妾三人,幼子公孙续今年才八岁,还有白马义从七百三十八名老卒的家眷,共两千余口。”
公孙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带着这些人,怎么突围?怎么穿过数万大军的包围?”
他抬起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绝望:
“刘玄德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你回去告诉他,我公孙伯圭纵横北疆二十年,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
“今日之果,是昨日之因。”
“公孙大哥——”牛憨想说什么。
“别叫我大哥!”公孙瓒猛地拍案,声嘶力竭
他猛地转身,指向堂外漆黑的方向:
“蓟城丢了,右北平丢了,三万幽州儿郎的尸骨还躺在潞水河边!”
“刘伯安死了——天下人都说是我杀的!”
“我现在是什么?是丧家之犬!是弑杀宗亲的逆贼!”
公孙瓒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你让我跟你走?去青州?”
“去让天下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公孙伯圭贪生怕死,苟延残喘?”
“然后呢?看着玄德为了保我,跟袁绍开战?”
“看着青州百姓因为收留我这个‘逆贼’而遭兵灾?”
他一把抓住牛憨的衣襟,眼眶通红:
“憨子,你告诉我——我公孙瓒,凭什么活?”
牛憨没有动。
他任由公孙瓒抓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发泄情绪。
直到等公孙瓒吼完,喘着粗气松开手,牛憨这才开口:
“大哥让我带你走。”
他的脸上浮现了一贯的执拗神色:“不管用什么方法!”
话音未落,牛憨眼神一厉,右掌已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公孙瓒后颈!
“不可!”
一声清喝骤然响起。
斜刺里,银光乍现——是一杆长槊的尾端精准地格开了牛憨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震得牛憨手臂发麻。
牛憨猛一收手,抬眼望去。
动手的是赵云。
他将牛憨迎来后,便一直立在左近,此刻见牛憨欲用强,当即出手阻拦。
公孙瓒被赵云护在身后,先是一愣,
随即竟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除了原本的疲惫外,居然还多了一丝畅快。
“怪不得玄德让你来,”他指着牛憨,越笑越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可那笑声里空荡荡的,听不见半分欢愉,只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按套路出牌。”
良久,公孙瓒才止住笑,缓缓坐回席上,声音低了下来:
“守拙,你回去吧。告诉玄德,他的情义,我公孙瓒领了。但……”
他望向堂外漆黑的夜空,话音里浸透了疲惫,却也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公孙伯圭纵横北疆二十年,白马所指,胡虏丧胆。”
“今日即便败了,也要败得像个样子。”
“要让我像条丧家之犬似的逃去青州,仰人鼻息……”
“我办不到。”
“主公!”关靖急声道,“留得青山在——”
“青山?”公孙瓒截断他的话:
“我的青山是幽州,是蓟城,是右北平!”
“这些都没了,我还要青山做什么?”
“去玄德帐下做一员客将?还是到他青州牧府里当个吃闲饭的‘故友’?”
他看向牛憨,眼神竟温和下来:
“守拙,你性子憨直,不懂这些弯绕。”
“可我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我公孙瓒,便是这样的人。”
牛憨沉默了。
他看向赵云,赵云垂着眼睑;看向关靖,关靖摇头长叹;又看向单经、邹丹、田豫、公孙越……
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将领。
人人神色坦然。
这屋子里的人,仿佛都已接受了注定到来的结局。
他确实不懂。
在他心里,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大哥活着,淑君活着,他在意的人都活着——那就够了。
可看着公孙瓒的眼睛,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时候,一条命也没那么要紧。
对公孙大哥来说,无非是那五个字——
不肯过江东。
“那……”牛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俺不逼你。但大哥让俺来,俺不能空手回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锦囊,那是临行前郭嘉塞给他的:
“奉孝先生说,若你不愿走,就把这个给你。”
公孙瓒皱眉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伯圭将军:幽州可失,白马不可绝。将军纵不惜身,亦当为麾下儿郎谋一线生机。”
公孙瓒的手微微颤抖。
他环视堂中众将——关靖眼带血丝,单经铠甲残破,邹丹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如今个个面带菜色,眼中尽是疲惫。
还有城外那些士卒,那些白马义从的老兵……
“奉孝先生……说得对。”
公孙瓒缓缓放下信,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向牛憨:
“守拙,公孙大哥求你件事。”
“你说。”
“带我儿子走。”公孙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孙续,今年八岁。”
“你带他去青州,交给玄德。告诉他,这是我公孙瓒……最后的托付。”
牛憨怔住。
“另外,”公孙瓒继续道,眼中重新燃起属于白马将军的光芒,
“白马义从不能绝。子龙——”
赵云踏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还能战的白马义从,随守拙南下。”
赵云霍然抬头:“主公!”
“听我说完。”公孙瓒抬手制止他,
“你还年轻,枪法已入化境,将来成就不在我之下。留在这里陪我死,不值。”
赵云持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田豫。”
公孙瓒又看向另一侧一名年轻将领:
“国让,你也走。你素有谋略,留在这里埋没了。”
田豫出列,深深一揖:“主公知遇之恩,豫不敢忘。然……”
“没有然。”公孙瓒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主公!”田豫单膝跪地,“豫愿与主公同死!”
“我也愿!”赵云、单经、邹丹等将纷纷跪倒。
公孙瓒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冷硬:
“都起来。这不是让你们逃命!是让你们保存种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卢龙塞:
“高览、鞠义围城,明日必是总攻。”
“我军残兵三千,粮草将尽,守不住,也突不出去。但——”
他的手指猛然划向北方:
“若有一支精锐骑兵,趁夜从北门突袭,做出投奔鲜卑的姿态,必能吸引冀州军主力追击。”
“届时,守拙可带续儿、子龙及白马义从,从东门潜出,沿山道向海岸撤退。”
堂中众人愣住了。
这计策……是自杀式的掩护。
“主公不可!”关靖急道,
“您若率军从北门突围,那是必死之局!”
“本就是必死之局。”公孙瓒淡淡道,
“区别只在于,是困死在城里,还是战死在马上。我选后者。”
他看向牛憨:“守拙,你能带多少人从东门走?”
牛憨心算片刻:
“东门外是丘陵,不利大军行进。俺最多带三百轻骑,再多就藏不住了。”
“三百……”公孙瓒点头,“够了。子龙,你去挑人。要最年轻、最能打的,家里有妻儿老小的优先——给他们留个种。”
“主公!”赵云声音发颤。
“服从军令!”公孙瓒厉声道,随即声音又软下来,
“子龙,你跟了我七年。我知道你重义,但义有大小。”
“今日你随我死在这里,是成全了你的小义;”
“但带这些弟兄活下去,将来或可为幽州、为天下做点事,那才是大义。”
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去吧。”
赵云深深看了公孙瓒一眼,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堂中剩下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单经忽然笑了:
“主公,末将家里那臭小子今年十六了,用不着我操心。”
“我就不走了,陪主公最后杀一场。”
“末将也是!”邹丹咧嘴,
“当年在辽西,主公救过我一命。今日正好还了。”
关靖长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度辽将军关靖,愿随主公赴死。”
一个接一个,堂中将领全部跪下。
公孙瓒看着他们,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
“好……好!”他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我幽州的好儿郎!”
他转向牛憨:“守拙,你稍等。我去带续儿来。”
…………
半刻钟后,公孙瓒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回到堂中。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小小的皮甲,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却努力挺直腰板。
“续儿,这是你牛叔。”公孙瓒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爹要出去打仗,你跟牛叔去青州,找刘伯伯。记住,路上要听话,不许哭闹。”
公孙续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爹,我不哭。等我长大了,回来给你报仇。”
公孙瓒浑身一震,猛地将儿子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良久,他才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珏,塞进公孙续怀里:
“这是你娘留下的,收好。”
他又解下腰间那柄旧马刀,递给牛憨:
“这个,也带走。将来续儿若愿习武,便传给他;若不愿……就留个念想。”
牛憨接过刀,重重抱拳:“俺一定护他周全。”
这时,赵云回来了,身后跟着田豫和两百余名白马义从。
这些骑兵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面带疲惫,眼中却仍有锐气。
“主公,人齐了。”赵云声音低沉,
“共二百四十七人。另有五十三位老弟兄……不愿走。”
公孙瓒点点头,大步走出堂外。
校场上,火把通明。
三百余名白马义从老兵肃立,人人披甲执槊,虽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过四十,鬓发斑白;最小的也与公孙瓒同生共死十余年。
见公孙瓒出来,所有老兵齐齐单膝跪地。
“将军!”
声音整齐,在夜空中回荡。
公孙瓒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谁在柳城救过他的命,谁在辽西斩过鲜卑酋长,谁在蓟城下为他挡过箭。
“弟兄们,”公孙瓒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今夜,我要你们跟我从北门突围,直冲鲜卑草原。”
“此去,十死无生。有不愿意的,现在站出来,我不怪他。”
无人动弹。
“将军!”一名独眼老兵咧嘴笑道,
“当年在弹汗山,您带着我们三百骑冲八千鲜卑大营的时候,可没问过谁愿意谁不愿意。”
“就是!”另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喊道,
“咱白马义从的规矩——将军指哪,咱们打哪!”
“义之所向!”
“生死相随!”
老兵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火把摇曳。
公孙瓒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那今夜,咱们就再冲最后一次!”
他转身,看向那二百余年轻骑兵:
“你们,跟赵将军走。你们是白马义从的种子。活下去,把咱们的名号传下去。”
年轻骑兵们红着眼眶,齐齐行礼。
公孙瓒不再多言,对牛憨道:
“守拙,你们半个时辰后从东门出发。”
“我会在北门举火为号,一旦看到火光,立即动身。”
牛憨抱拳:“明白。”
…………
同一时刻,卢龙塞外,冀州军大营。
袁绍的中军大帐刚刚扎好。
这位新任的冀州牧风尘仆仆从蓟城赶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神采。
“主公!”高览、鞠义入帐行礼。
“免礼。”袁绍在主位坐下,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
“战况如何?”
“主公,围城已毕。”
“北、西、南三面皆已扎稳营垒,唯东面因丘陵密林,布置稍疏,但也已派了三千游骑昼夜巡视。”
“卢龙塞内情况如何?”袁绍问。
“据探,守军不足两千,粮草最多支撑三日。公孙瓒今日在城内校场点兵,似有决死之意。”
袁绍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案几,忽然问:
“牛憨那支青州军呢?还没进城?”
高览一怔,忙道:
“回主公,按董公仁先生之计,我等特意在西门留了破绽,就是想诱牛憨入城,好一网打尽。”
“可……至今未见青州军踪影。”
“哦?”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斥候怎么说?”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冲进来,跪地禀报:
“主公!急报!辽西方向发现青州玄甲军踪迹!”
“在何处?”袁绍霍然起身。
“在白狼山以东五十里,正沿丘陵地带向东北疾行!看方向……”
“似乎是直奔辽东海岸!”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牛憨没进城?”郭图失声道,
“他……他竟抛下公孙瓒,自己跑了?”
许攸捻须沉吟:
“不对。以刘备的为人,既派牛憨来援,断不会半途而废。除非……”
“除非什么?”袁绍脸色阴沉。
“除非牛憨判断进城也是送死,所以改变策略,想从外围策应?”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来救公孙瓒,而是另有所图?”
袁绍在帐中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布下天罗地网,就是想将牛憨和玄甲营这支刘备的王牌精锐一口吃掉。
为此不惜让高览、鞠义放缓攻城节奏,故意留出破绽。
可现在,牛憨居然没上当,反而绕道走了?
“主公,是否要派兵追击?”高览请示。
“罢了。”袁绍停下脚步,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牛憨既已远遁,追之不及。况且他走的是胡地,贸然深入恐生变故。”
他走回主位,眼中寒光闪烁:
“既然钓不到大鱼,那就先把网里的鱼宰了。”
“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辰时,三面齐攻,务必一举拿下卢龙塞,生擒公孙瓒!”
“诺!”
…………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过卢龙塞石砌的城垣。
牛憨站在东门箭楼二层,透过垛口望着城外。
袁绍军的营寨在晨雾中连绵铺开。
炊烟比昨日多了三成,中军立起了“袁”字大旗。
云车、冲车、投石机的部件被工匠们迅速组装。
袁绍来了,他们在备战。
“他们在立砲。”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袍银甲的将领登上箭楼,指向西北角一处新筑的高台。
十几架投石机已经架设完毕,冀州军正用牛车拉来成筐的石弹。
牛憨数了数砲位,二十三架。
这个数量不足以轰塌卢龙塞的城墙,但足以压制守军,掩护步兵填平护城壕。
“高览想速战。”赵云走到垛口边,晨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发,
“袁绍亲临前线,他们等不及了。”
正说着,城下传来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长号,低沉而肃杀。
冀州军营门洞开,一队队步卒列队而出。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居中,弓弩手压后。
军阵如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枯黄的草地。
中军大旗下,高览骑在马上,正与身旁的鞠义说着什么。
两人身后,一面“袁”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要总攻了。”牛憨说。
“按昨夜议定的。”赵云转身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