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顿了顿,“公孙瓒刚愎残暴,纵得喘息,他日必为祸患。救之,无异养虎。”
堂中一片沉默。
道理谁都懂,可……
“难道坐视袁绍吞并幽州?”关羽沉声道,
“若幽州落入袁绍之手,河北一统,下一个便是青州。”
“所以不能救公孙瓒,也不能让袁绍轻易得手。”郭嘉缓缓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郭嘉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从青州东莱郡划出,沿海北上,最终停在辽西郡某处:
“辽东公孙度,与公孙瓒同族,素有联络。”
“今公孙瓒危殆,公孙度必不愿见幽州落入袁绍之手——那意味着他的辽东,将两面受敌。”
他转身看向刘备:
“主公可遣一上将,率精兵乘船北上,于辽西登陆。”
“名义上,是应公孙度之邀,共援同宗。实则……”
郭嘉眼中锐光一闪:
“若公孙瓒尚可救,则助其守城,拖住袁绍;”
“若事不可为,则救公孙瓒本人及其残部南下,退入青州。”
“救公孙瓒本人?”沮授皱眉,“奉孝方才还说,此乃养虎……”
“此一时彼一时。”郭嘉摇头,
“救一个败军之将,与救一个拥兵数万的幽州牧,是两回事。”
“公孙瓒若失幽州,便只是一员悍将。主公救他性命,他必感恩戴德。”
“其麾下白马义从残部,皆是百战精锐,若得之,青州骑兵可跃升数个层次。”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刘备,
“主公救故友于危难,天下谁人不赞仁义?”
堂中众人细细咀嚼,渐渐明悟。
此计若能成,至少有三重好处:
既能拖缓袁绍吞并幽州之势,使西面曹操趁势取得河内,威胁并州。
如此,袁绍必转目紧盯曹操,青州可得喘息之机,从容成长。
又能收纳公孙瓒麾下精锐骑卒,立增青州眼下战力。
倘若更能迎得公孙瓒或赵云这般猛将,青州可谓如虎添翼。
第三,此举亦可彰显主公刘备仁德大义,博得四海声望,将来必有更多仰慕仁政的英才良士,慕名投奔青州。
“只是,”田丰仍有疑虑,
“渡海北上,风险极大。辽西情况不明,若登陆时遭袭,或公孙度翻脸……”
“所以领兵之人,必须细细斟酌。”
郭嘉目光扫过堂中诸将,关羽需要统帅青州大军,随时要准备随刘备北上。
张飞此时在平原与袁绍麾下大将对峙,分身无力,
太史慈要统帅水军,以保海域安宁。典韦虽勇,但从未独立领军。
其余众将,或武勇不足,或韬略略逊。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那个一直沉默的魁梧身影上。
“需勇猛善战,能临机决断;需沉稳持重,不贪功冒进;更需对主公绝对忠诚,纵遇绝境亦不降——”
“守拙将军,可否当此重任?”
牛憨一愣,随即挺胸抱拳:“大哥让俺去,俺就去!”
刘备没有立刻决定。
他走到牛憨面前,凝视着这位结义四弟。
两年统兵,牛憨已非昔日莽夫。
玄甲营练成精锐,济南之战立下首功,平日虽仍憨直,但治军严谨,思虑渐深。
“四弟,”刘备缓缓道,
“此去辽西,千里渡海,敌情不明。你可能行?”
牛憨重重点头:“大哥放心!俺一定把公孙大哥带回来!”
“若带不回来呢?”
“那……”牛憨挠挠头,
“俺就把他的白马义从带回来!反正不能便宜袁绍!”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刘备也笑了,用力拍拍牛憨肩膀:“好!便由你领兵。”
他环视众人,决断如铁:
“守拙率玄甲营三千,即日乘船北上,于辽西徒河(锦州)登陆。”
“太史慈调拨战船二十艘,水军一千护航。”
“登陆后,速与公孙度联络,探明幽州战况。若公孙瓒尚能支撑,则助其守城;若城破在即……”
刘备顿了顿,声音低沉:
“想办法救出伯圭和子龙。其麾下精锐,能带多少带多少。从海路撤回来!”
“诺!”牛憨、太史慈齐声应命。
“云长。”刘备看向关羽。
“弟在。”
“平原方面,继续施压。袁绍既已北上,颜良、张郃必不敢妄动。”
“你可寻机小规模渡河,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诺!”
…………
十日后,东莱黄县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晨雾如纱,笼罩着港湾。
二十艘战船扬帆待发,其中五艘是新造楼船,显得更为高大。
而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太史慈按剑而立,眺望着岸上正在集结的玄甲营。
牛憨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一身玄色鱼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身后,三千玄甲营将士肃立,人人披甲执戟,只露出头盔下一双双眼睛。
没有喧哗,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
“守拙将军。”
太史慈从船上跃下,落在牛憨身边,拍了拍他肩甲:
“船已备妥,粮草清水皆已上船,足够航行半月有余。”
牛憨点头:“子义兄辛苦。”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太史慈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除了他常配的马刀,还系着一个深青色香囊,绣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蹩脚。
但能让这憨子带在身边的……
“哟,这香囊……”
牛憨下意识用手捂住,黝黑的脸竟泛起一丝红:
“淑、淑君给的。”
太史慈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几只海鸥:
“我就说嘛!咱们的‘督礼中郎将’何时这般讲究了?原来是公主所赠!”
周围几个亲兵也抿嘴偷笑。
牛憨瞪了他们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只得挠挠头:“淑君说,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
“是是是,安神,安神。”太史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戏谑,
“只是不知,是安将军的神,还是安公主自己的?”
“子义兄!”牛憨急得跺脚,青石板都震了震,“莫要胡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太史慈见好就收,正色道,
“不过守拙,此去辽西,千里渡海,风浪难测。”
“登陆之后,更是敌情不明。你这香囊,可得系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公主在临淄等你回来。”
牛憨握紧腰间香囊,重重点头:“俺知道。”
晨雾渐散,朝阳跃出海面,将整片海湾染成金红。
“登船!”
牛憨一声令下,三千玄甲营分作十队,依次登船,甲叶铿锵,步伐整齐,显示出这支精锐的训练有素。
太史慈与牛憨并肩走上楼船,登上指挥台。
“风向如何?”牛慈问。
“北风转东北,正利于北上。”太史慈指向桅杆上的风向标,
“我已命水手调整帆角,今日午时前必能离港。”
牛憨望向西方——那是临淄的方向。
淑君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官学听蔡小姐授课,还是在府中整理书籍?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刘备的亲笔信。
信是昨夜送来的,只有短短数言:
“四弟,此去艰险,务必珍重。”
“若事不可为,保重自身为上。兄在青州等你归来。——刘备”
大哥总是这样,即便他早已身经百战,依旧最心疼他。
“发信号,起航!”太史慈的喝令打断了他的思绪。
号角长鸣,风帆鼓荡。
二十艘战船依次解缆,帆升满,桨入水,缓缓驶离码头。
向北方浩渺海域进发。
同一时刻,幽州蓟城。
城墙上的“公孙”大旗在秋风中残破飘摇,城下,冀州军的营寨连绵十里,旌旗蔽日。
袁绍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北三里外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蓟城。
“主公,围城已十日。”谋士郭图指着沙盘,
“公孙瓒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半月。只是……”
“只是什么?”袁绍抚须问道。
“只是攻城伤亡太大。”高览出列抱拳,
“公孙瓒虽败,麾下白马义从残部仍有死战之志。”
“昨日我军强攻东门,折损八百余人,只夺下一段城墙。”
袁绍皱眉:“伤亡确实大了些。”
“主公,或许不必强攻。”许攸忽然道,
“蓟城被围,消息不通。但公孙瓒此人刚愎,必不甘困守。”
“若我军佯装调兵南下,示弱于他……”
“诱其出城野战?”袁绍眼睛一亮。
“正是。”许攸笑道,
“公孙瓒最擅骑兵野战,若见我军‘撤围’,必以为有机可乘。”
“届时以伏兵击之,可事半功倍。”
袁绍沉吟片刻,看向帐中诸将:“诸君以为如何?”
“此计可行。”高览道,“只是需做得逼真。”
“那就这么办。”袁绍果断下令:
“传令:明日清晨,大张旗鼓拔营,做出南下回援冀州的姿态。”
“高览率五千骑兵埋伏于城西树林,鞠义率五千于城东河谷。”
“待公孙瓒出城追击,两翼合击,务必全歼!”
“诺!”
…………
蓟城内,州牧府正堂。
公孙瓒坐在主位,银甲上血迹未干。
堂下,关靖、单经、邹丹等将领分列,人人面带疲惫。
“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十日了。”关靖声音沙哑,
“箭矢也所剩无几。再守下去……”
“守不住也得守!”公孙瓒猛地一拍案几,“蓟城若失,幽州再无我立足之地!”
堂中一片沉默。
这时,一名斥候匆匆闯入:“将军!城下冀州军正在拔营!”
“什么?”公孙瓒霍然起身。
众将也纷纷赶到城头。
果然,从城上望去,冀州军营寨中尘土飞扬,士卒正在拆卸营帐,装载粮车。
一队队骑兵已开始向南移动。
“袁绍要撤?”单经疑惑道。
“不可能。”公孙瓒眯起眼睛,
“围城十日,眼看就要破城,他岂会此时撤军?”
“或是冀州有变?”邹丹猜测,
“听说青州军在平原施压,或许文丑、张郃那边顶不住了?”
公孙瓒盯着城下渐行渐远的冀州军队伍,心中天人交战。
出城追击?
万一是陷阱呢?
但若真是袁绍后院起火,不得不撤,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趁其撤退时衔尾追杀,纵不能全歼,也能重创其军,解蓟城之围。
更重要的是——他公孙瓒,何时成了困守孤城的懦夫?
“将军,不可轻出!”关靖看出他的心思,急声劝道,“袁绍狡猾,此必是诱敌之计!”
“我知道是计。”公孙瓒冷笑,
“但就算是计,也得看我公孙瓒接不接得住!”
他转身扫视众将:
“传令:白马义从剩余一千二百骑,全部披甲备马。再点三千精锐步卒,随我出城!”
“将军!”关靖还要再劝。
“我意已决!”公孙瓒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幽州儿郎,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困死城中!”
半个时辰后,蓟城东门轰然打开。
公孙瓒一马当先,银甲白马,马槊斜指。
身后,一千二百白马义从如白色洪流涌出城门,再后是三千幽州步卒。
城墙上,关靖望着远去的队伍,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
公孙瓒率军追出五里,前方冀州军的“撤退”队伍似乎颇为慌乱,辎重车辆丢弃一路。
“将军,有诈!”部将严纲勒马上前,“敌军撤退如此仓促,不合常理!”
公孙瓒何尝不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加速追击!击溃其后卫便撤回!”他咬牙下令。
又追三里,进入一片河谷地带。
忽然,两侧山坡上鼓声大作!
左边杀出高览,右边杀出鞠义,各率五千精兵,如铁钳般合围而来!
“中计了!”严纲失声。
公孙瓒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白马义从,随我破阵!”
他一马当先,直冲颜良中军!
一千二百白马义从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纵然人数悬殊,这支天下闻名的骑兵依然展现出恐怖的冲击力。
高览军中,前排长枪兵瞬间被冲垮!
“拦住他!”高览持枪迎上。
枪槊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当世猛将,瞬间战作一团。
周围士卒不敢靠近,空出一片场地。
但白马义从虽勇,终究寡不敌众。
冀州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弓箭如雨,步卒结阵层层推进。
不过两刻钟,公孙瓒麾下步兵已伤亡过半。
公孙瓒一槊逼退高览,环顾四周,只见白色身影越来越少,而冀州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将军!突围吧!”严纲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公孙瓒咬牙,他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取胜。
“向西突围!撤回蓟城!”
剩余的白马义从拼死护着公孙瓒,向西冲杀。
然而袁绍岂会犯这种错误?
其麾下大将文丑早已率军截断退路。
公孙瓒左冲右突,手中马槊化作点点寒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然而文丑、高览、鞠义三员大将已成品字形将他与核心的白马义从牢牢锁住,
冀州军步卒在外围层层叠叠,
长枪如林,弓箭似蝗,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白马义从如同陷入泥潭的蛟龙,
虽仍勇猛,却已显疲态,白色战袍大半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公孙瓒,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文丑大喝,手中大刀力劈华山般砍下。
公孙瓒横槊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双臂微麻。
高览的长枪和鞠义的大斧已从两侧袭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银枪如白龙出海,自斜刺里骤然杀到!
“主公休慌,赵云来也!”
枪影闪动,精准无比地连点三下,“叮叮铛”三声几乎连成一线,竟同时荡开了文丑的刀、高览的枪和鞠义的斧!
火星迸溅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已护在公孙瓒马前,白袍银甲,面容冷峻。
“子龙!”公孙瓒又惊又喜,
他知赵云勇猛,却未料到他竟能在此刻杀透重围,直面三将。
文丑三人亦是一惊,赵云之名他们知道。
虽然他们并未亲眼所见,但其当初在虎门关曾与全盛之躯的吕布一对一交手而未死。
这是他们听说过的。
故虽然不知道赵云水平如何,但作为参与过围杀吕布的武将,
吕布的武艺他们心中还是有数的。
一时之间三人都有些谨慎。
不过毕竟此刻文丑等人多势众,所以也只是一惊,随即大怒:
“毛都没张齐,也敢逞能?受死!”
说完,三人刀枪斧齐出,将赵云罩在当中。
赵云毫无惧色,一杆龙胆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梨花飘雪,护住周身滴水不漏;
时而如毒蛇吐信,枪尖带着锐啸直取要害。
他力战三人,枪影翻飞,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绝伦的枪法和超凡的冷静,
屡屡逼得文丑等人回招自保,一时间竟然战得难解难分!
而在另一边,趁着赵云正以一抵三,吸引了敌军将领的空档。
严刚、单经等将,也拼命杀穿敌军,聚集到公孙瓒身边。
“主公快走!”严纲满脸血污,嘶声吼道。
公孙瓒看了一眼仍在与三将缠斗的赵云,一咬牙:
“子龙,不可恋战!随我突围!”
赵云闻声,银枪猛地爆出一团炫目枪花,
逼得文丑三人攻势一滞,旋即拔马便走,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