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憨转过身,大步走回案前,阴影重新笼罩住郭嘉。
他盯着郭嘉苍白的脸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递到郭嘉面前。
“喝。”
一个字,不容置疑。
郭嘉却别过脸去:
“嘉说了,无胃口。将军强人所难,与董卓何异?”
这话说得极重。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牛憨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董卓?
这对于牛憨来说已经是足够严厉的侮辱了。
若是旁人,他的大斧依然举起。
但郭嘉不行。
他愣愣地看着郭嘉,看着对方侧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带着讥诮的冷淡。
半晌,牛憨缓缓放下碗,碗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沉闷的一声。
“董卓害人,”牛憨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俺救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浓眉拧得更紧:
“你不懂,俺不怪你。但饭得吃。”
说完,他重新端起碗,另一只手却突然伸出——不是去扶郭嘉,而是直接捏住了郭嘉的下颌!
郭嘉根本没料到这一出!
他本能地挣扎,可牛憨的手像铁钳,捏得他下颌骨生疼,竟被迫张开了嘴。
“你……呜!”
温热的粥被粗鲁地灌了进来。
牛憨的动作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有些笨拙,粥汁顺着郭嘉嘴角溢出,滑过苍白的面颊,浸湿了衣襟。
郭嘉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地去推牛憨的手臂,可那手臂纹丝不动。
他只能被迫吞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狼狈不堪。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牛憨松开手,郭嘉立刻俯身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脸,再抬头时,
那双细长的眸子里已染上真正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耻辱。
“牛憨!”他嘶声直呼牛憨全名,不再称呼其为将军。
显然,已经怒及!
“你……你这匹夫!安敢如此辱我?!”
牛憨却像没听见,放下空碗,又拿起那块粗硬的饼子,掰下一小块,再次递到郭嘉嘴边。
“饼。”
郭嘉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那块粗糙的饼,看着牛憨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憨直面孔,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言语机锋,
在这一刻都被这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说服”碾得粉碎。
他张嘴想骂,想用最刻薄的语言刺痛这个莽夫。
可话到嘴边,看着牛憨那双澄澈得近乎愚蠢、却又固执得令人绝望的眼睛,
他突然骂不出来了。
一种极度的无力感,混合着头痛、恶心和荒谬,涌上心头。
郭嘉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玩味或讥诮的笑,
而是一种气到极处、无力到极处反而释然了的、带着点癫狂意味的笑声。
“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咳,
“好,好……牛将军……你厉害……嘉服了……”
他一边笑,一边就着牛憨的手,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那块粗粝的饼子。
眼泪混着粥渍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扭曲而灿烂。
牛憨看着他笑,眉头依旧皱着,但手上喂饼的动作却没停,只是嘀咕了一句:“笑啥?好好吃饭。”
这情景诡异至极。
一个气得发笑,一个憨直如故。
窗外晨光明媚,鸟鸣啁啾。
屋内的“战争”,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
于此同时,在主院书房内,
蔡琰正将一卷新整理的《礼记》注疏双手呈给刘疏君。
“殿下,这是根据府中所藏郑玄注本,结合民女记忆中先父讲授,对《曲礼》上篇的重新校订与疏解。”
蔡琰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微微发亮的眼眸透露出她的专注与热忱,
“其中有三处断句,与通行本不同,民女已附上考据。”
刘疏君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字迹娟秀工整,注解条理分明,考据扎实。她微微颔首:
“昭姬辛苦了。此非一日之功,不必过于劳神。”
“民女不累。”蔡琰轻轻摇头,
“能为先父学问尽绵薄之力,为青州文教添砖加瓦,是民女之幸。”
她是真的不觉得累。
自从那日刘疏君准她主持典籍整理与礼仪厘定之事,她便仿佛找到了乱世飘萍中的使命。
每日埋首故纸堆,与那些熟悉的文字打交道,能让她暂时忘却洛阳的烽烟与流亡的仓皇。
更重要的是,她感到自己是有用的,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孤女。
刘疏君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微动。
她放下竹简,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几日,可还习惯?牛将军……没再打扰你吧?”
提到牛憨,蔡琰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牛将军军务繁忙,民女只在初入府那日见过。”
“将军……是个直性子。”
刘疏君“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个独立的跨院在午后的阳光下静悄悄的。
自从那日牛憨把郭嘉“请”回自己院子,已经过去三天了。
府中渐渐有些风言风语,虽然下人不敢在她面前明说,
但冬桃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秋水提起时那古怪的脸色,
都让她无法不在意。
同室而居,形影不离……
刘疏君搁在案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殿下?”蔡琰轻声唤道。
刘疏君回过神,定了定心神:
“无事。昭姬先去忙吧,若有需要,可直接与冬桃说。”
“谢殿下。”蔡琰行礼告退。
书房内重归寂静。刘疏君独自坐了片刻,忽然起身。
“冬桃。”
“奴婢在。”
“备些清心宁神的茶点,随我去……看看郭先生。”刘疏君的声音平静无波。
冬桃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诺。”
不多时,刘疏君带着冬桃,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穿过连接主院与跨院的回廊,来到了牛憨住处外。
院门虚掩着。刘疏君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轻轻叩了叩。
里面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院门。
小院内空无一人,只有那柄骇人的巨斧依旧倚在墙角,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正屋的门关着。
刘疏君走到屋门前,正要再叩,
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