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木格窗棂,在粗粝的石板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郭嘉是被一阵低沉规律的呼吸声唤醒的。
他躺在坚硬的木榻上,睁眼便看见房梁上积着的薄灰,以及角落里一张蛛网。
身下垫褥粗糙,带着股马革与汗水混合的陌生气息。
头痛。
却与往常宿醉不同,也非病中之痛。
那是一种从魂灵深处蔓延出来的疼,
细细碎碎,难以名状,忽隐忽现,却又让人无从忽略。
他缓缓坐起身,发觉身上盖着件厚重的虎皮大氅——昨夜分明没有。
屋内已不见牛憨的踪影,那张熊皮褥子卷得整齐,搁在墙角。
案几上摆着两只粗陶碗,一碗盛着米粥,一碗摆着几个饼子,还微微冒着热气。
郭嘉盯着那碗粥片刻,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微凉的粥滑过喉咙落入腹中,稍稍压住心底那点焦躁。
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轻敲,细长的眸子静静扫过屋内每一寸。
门窗紧闭,门闩是从内插着的。
那莽汉走时竟没锁门?
不对。
郭嘉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俯身细看,才见门轴外侧被一根粗铁条别住了——从外面别的。
呵。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倒没蠢到真给他留门。
回身去推窗,木格窗棂看似老旧,却也推不动。
窗框外侧钉着几根新削的木楔,将窗扇牢牢卡死。
郭嘉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有意思。
这莽夫行事粗野,心思倒细。锁门太过刻意,这般从外头别死,倒像防贼——
虽说防的,正是他郭奉孝作贼。
他走回案前坐下,拈起一块饼。
入手粗硬,表面糙砺,一看便是军中常见的干粮,粗麦混着豆粕烤成,只图饱腹,不论滋味。
郭嘉咬了一口。
粗糙的颗粒磨过舌尖,带出淡淡的焦苦。
他嚼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头痛并未缓解,反随着意识清醒愈发鲜明。
那股空乏感从颅内向四肢蔓延,指尖泛凉,胸腔里却像燃着一小簇虚火——
不灼人,却令人坐立难安。
这才第二日。
昨夜尚可忍耐,无非后半夜精神萎靡、辗转难眠。
今日却不同了。
郭嘉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正在一寸寸崩塌。
那是他向来倚仗的意志。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饼,从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绢帛。
这是他从颍川带来的私物,名医调制的“清心散”,以薄荷、冰片、龙脑等研磨而成,气味清凉,往日服散后燥热难耐,便以此稍压心神。
此刻他捻起一小撮,置于鼻端轻嗅——
清凉气钻入鼻腔,却丝毫压不住骨髓里渗出来的虚乏,反倒像在干柴上溅了火星,引出更深的焦渴。
“你在干啥?”
门轴处传来铁条抽动的闷响,牛憨魁梧的身躯挤进门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与汗味。
他显然刚练完武,只着一件单薄麻布短褐,裸露的手臂与胸膛布满细密汗珠,在晨光下泛着油亮。
那柄骇人的巨斧被他随意靠在门外墙上,像根寻常烧火棍。
郭嘉不动声色地将绢帛收回怀中,淡淡道:
“晨起静坐罢了。”
牛憨大步走过来,阴影笼罩住郭嘉。
他盯着郭嘉苍白的脸看了片刻,浓眉拧起:
“你脸色不好。”
“劳将军挂心,尚好。”
牛憨没接话,径自走到屋角,拎起一只木桶——桶里是半桶清水。
他当着郭嘉的面,解开短褐系带,褪去上衣,露出精悍如铸铁的上身。
新旧伤疤纵横交错,最醒目的是胸前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初愈,泛着深红的嫩色。
郭嘉移开目光。
牛憨却浑然不觉,抄起木瓢,舀起冷水便往身上浇。
哗啦——
水珠顺着他块垒分明的肌肉滚落,砸在石板地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他动作粗野得像在冲刷器械,而非沐浴。
郭嘉盯着地上渐渐扩大的水渍,忽然觉得喉咙更干了。
“你……”他开口,声音微哑,“便不能去浴房?”
牛憨回头瞥他一眼,满脸理所当然:
“麻烦。这儿有桶有水,够了。”
说完又舀起一瓢,从头顶浇下。
水顺着发梢、脖颈、脊背一路淌落,在腰间麻布裤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郭嘉闭上眼。
他感到头痛愈发剧烈了——
那股虚乏与眼前这具鲜活、强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身躯形成尖锐对照,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憨货……
莫不是故意在此使计?
罢了。
郭嘉重新睁眼,不再移开目光。
他何等骄傲,怎会认输?
横竖不过十日。
十日之后,自有他耀武扬威之时。
…………
晨光再次挤进窗棂时,郭嘉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头痛像有根铁锥在颅骨里缓慢地旋转,每一次脉搏都带来一阵钝痛。
喉咙干得发痒,胸腔里那股虚火却烧得更旺了。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
这才第三天。
郭嘉躺在坚硬的木榻上,盯着房梁,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莽夫用最笨拙却最有效的方式,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赌约才过两日,他已感到意志力的堤坝在出现细微的裂痕。
必须做点什么。
门外传来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
铁条被抽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牛憨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和昨日一样的粗陶碗——粥,饼,一碟咸菜。
“吃饭。”牛憨把托盘放在案上,言简意赅。
郭嘉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去碰食物,反而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抬起眼皮,那双惯常流转着睿智或戏谑光芒的细长眸子,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厌倦。
“将军,”郭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嘉今日无胃口。”
牛憨正转身要去拿自己那份早餐,闻言顿住脚步,回过头,浓眉皱起:
“没胃口也得吃。不吃没力气。”
“囚禁于此,终日无所事事,要力气何用?”郭嘉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疏冷,
“将军既视嘉如囚徒,便不必费心这些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