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右北平、渔阳一带,都是我多年经营,好不容易让百姓能喘口气……如今……如今眼看又要遭胡骑蹂躏!”
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寒光乍现,他抚髯的手停住,沉声道:
“乌桓、鲜卑……狼子野心,竟敢趁虚而入!”
张飞环眼圆瞪,猛地一拍大腿:
“直娘贼!这帮杀千刀的胡狗!专挑这时候来捣乱!”
他想起少年时在涿郡听闻的胡人寇边惨状,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牛憨虽未见过胡人扣关,但当初在他生活的小村落中也多次听闻过边境惨剧。
自然知道这些外族不是好东西,当下附和到:
“这些胡狗!该杀!!!”
刘备面色凝重,他完全理解公孙瓒为何如此焦急。
北疆防线是公孙瓒的根基,也是幽州乃至河北的屏障。
一旦被突破,胡骑铁蹄南下,荼毒千里,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则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我麾下儿郎,多有北疆子弟。”
公孙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力压抑的愤怒与心痛,
“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家乡!”
“如今家园被毁,亲人遭难,军心……已然浮动!几个性子烈的校尉,已经私自带了本部人马,向北追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备和曹操,眼中是挣扎,是决绝,也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玄德,孟德。”
“我知道,虎牢关已破,洛阳近在眼前,剿灭董卓、迎回天子,乃不世之功。”
“我公孙瓒亦想青史留名,也想与诸公共享这份荣耀……”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喉头,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公孙瓒,生于幽州,长于边塞!”
“自幼见的,便是胡虏的马刀,听的,便是乡亲的哀嚎!”
“你们可知我白马义从的旗帜为何是白色?”
“因为我不仅要快如风,更要让那些胡狗远远看见这白色,”
“便想起塞北的寒雪,便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守护的决心:
“功名,我所欲也!若能扫清国贼,青史留名,伯圭梦寐以求!”
“然,北疆安定,乡亲性命,亦我所欲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刘备、曹操,
以及被他话语震撼的关、张、牛三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若二者不可得兼……”
“舍——功名而取——乡亲安定者也!”
“我公孙瓒,宁可不要这剿董的虚名,也要立刻回师北上,”
“用我手中长槊,胯下白马,告诉那些窥伺的豺狼——”
“汉家疆土,不容践踏!汉家子民,不容欺凌!”
“只要我公孙伯圭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休想越过长城一步!”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公孙瓒话语中那磅礴如北海波涛般的决心在回荡。
振聋发聩!
曹操脸上的疑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他起身,对着公孙瓒郑重一揖:
“伯圭将军忠勇壮烈,心系黎庶,操……敬佩!”
“方才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言功名,实在惭愧!”
刘备此时更是眼眶微热,他紧紧的握住公孙瓒的手:
“伯圭兄高义!备,不如也!北疆百姓,有兄这等英雄守护,是苍生之幸!”
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尽是敬重:
“真英雄也!”
张飞环眼圆睁,用力一拍大腿:“公孙将军,是条好汉子!俺老张佩服!”
公孙瓒见众人理解,神色稍缓,但忧急不减:
“军情如火,瓒已决定,即刻点兵,星夜北返。只是……”
他目光转向刘备,带着一丝恳切,
“子龙伤势沉重,经不得长途跋涉,颠簸之苦。可否让他暂留玄德营中,待伤势好转,再行归队?”
刘备毫不犹豫,正色道:
“伯圭兄放心!你与我,如同手足。子龙乃你爱将,备必悉心照料,待其痊愈,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如此,瓒便放心了!多谢玄德!”公孙瓒重重抱拳。
说完,转身就愈离去。
“伯圭兄且慢。”刘备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赶忙将其拦住,随后对关羽说道:
“速去寻宪和,命其调拨军粮五千石,强弓五百张,劲弩三百具,箭矢五万支,再取皮甲千领送去伯圭营地!”
“北疆苦寒,胡虏凶悍,多一份武备,便多一分胜算!”
“得令!”关羽对此自然无异议,起身领命而去。
而公孙瓒则浑身一震,看向刘备,眼中闪过感激之色。
这些军粮器械,在此时无疑是雪中送炭。
“玄德高义,瓒,拜谢!”
曹操也立刻道:
“我军亦有余裕,愿赠军马百匹,弓弩箭矢无算。助伯圭兄御敌!”
“孟德……”公孙瓒虎目微红,再次重重抱拳,
“诸位厚赠,瓒,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告辞!”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转身,白色征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大步离去,奔赴他那位于苦寒北疆的战场。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曹操望着晃动的帐帘,仿佛还能看到那道白色的背影,良久,才深深一叹:
“以前只知公孙伯圭骁勇善战,威震北疆,今日方知其胸中块垒,肩上重任。”
“与他相比,我等在此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实在是……惭愧啊。”
刘备亦是默然良久,缓缓道:
“心中有民,方为真英雄。伯圭兄,当得起。”
经此一事,帐内原本因吕布之死而产生的些许个人情绪,此刻都被公孙瓒那宏大而悲壮的抉择冲淡了。
个人的武道得失,在边关的烽火与百姓的存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然而,公孙瓒的离去,却标志着联军最后的凝聚力正在飞速消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联军大营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便从营北响起。
那是幽州军特有的牛角号,声音呜咽,带着塞外的风沙与冰雪气息。
刘备、曹操等人闻声,不约而同地登上营中高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