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洛阳,相国府。
“砰!”
董卓一拳砸在案上,杯盏震晃。他满面涨红,怒意如沸,厉声吼道:
“废物!一群废物!”
吼声在殿中回荡,惊得侍从屏息垂首。
“牛辅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三千飞熊军,抓不住一群残兵败将!还让人家杀到眼前,把人接走了!”
“刘备!织席贩履的村夫!也敢跟乃公作对!乃公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李儒侍立一旁,待董卓怒气稍歇,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岳父息怒。刘备僻处东莱,一时难以征讨。”
“然其接走乐安公主,打出‘清君侧’旗号,于岳父声威着实不利。”
“乃公知道!”
董卓烦躁地挥手,“你可有对策,杀一杀他们的气焰?”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根源便在于刘疏君的存在。
一个流亡的公主,虽无兵无卒,却携着“汉室正统”之名。
一旦与刘备这等汉室宗亲联手,便如明镜高悬,照得他董卓愈发像个篡逆之臣。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早就料到会有此局面,心中已有对策:
“相国,刘备之势,已成疥癣之疾,不可不除。”
“然其远在东海之滨,我军主力被关东诸侯牵制,暂时难以远征。”
“为今之计,当先削其名分,挫其锐气。”
“哦?”董卓看向他,“文优有何妙计?”
李儒阴冷一笑:
“乐安公主……这个封号,不能再让她用了。”
“乐安国乃青州重地,岂容她遥领?她既擅离封国,便是失职。”
“相国可奏请陛下,以‘擅离封地、结交外臣、意图不轨’为由,削其封号!”
董卓眼露凶光:“削号?好!看她没了名分,还如何立足!”
“不,”李儒摇头:
“直接削爵,恐天下非议,显得相国不容先帝骨血。不妨……改封。”
“改封?”
“正是。”李儒成竹在胸:
“可请陛下改封其为——万年长公主。”
“万年?”董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妙!万年县就在长安左近!”
“她若回来就封,便圈在身边,封个虚衔长公主,既全了体面,又夺其实地!”
“看她刘备还如何借旗招摇!”
“若她不回……”李儒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光闪烁:
“便是抗旨不遵,坐实‘谋逆’之罪!”
“届时相国可诏告天下,斥其为伪公主,指刘备为挟持宗室、图谋叛逆之贼!”
“刘备所恃之大义名分,必顷刻崩塌,沦为众矢之的!”
董卓闻言,抚掌大笑,脸上的横肉因兴奋而抖动:
“好!好一个阳谋!”
“文优此计,进退皆在我手,看那刘疏君和刘备如何应对!”
“回来,是自投罗网;不回来,便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
李儒微微躬身,继续补充道:
“相国明鉴。此诏书一下,无论那乐安公主接与不接,刘备都应与不应,其联盟内部必生裂痕。”
“刘备若劝公主接旨,则自断臂膀,失了这面‘勤王’大旗;”
“若劝阻,则其‘匡扶汉室’之心,天下人皆可见其伪善。”
“且青州之地,并非铁板一块,孔融、焦和等人,未必乐见刘备坐大。”
“届时,相国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金帛往青州,暗中运作,纵不能使其内讧,亦可令其相互猜忌,掣肘刘备。”
“此外,”李儒压低声音,“关东诸侯,各怀鬼胎。袁绍、袁术、陶谦之辈,岂容一织席贩履之徒,借宗室之名坐拥大义?”
“我等亦可暗中联络,许以好处,使其牵制甚至攻伐刘备。”
“如此,刘备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潜伏,纵有几分能耐,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董卓听得连连点头,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之前的暴怒早已被狠辣的快意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备和那位落魄公主陷入绝境的狼狈模样。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既能打击刘备和刘疏君的声势,又能将刘疏君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一石二鸟。
“好!就依文优!某这便进宫,让陛下下诏!”
…………
洛阳北宫,德阳殿。
年仅十余岁的少帝刘辩,身着略显宽大的龙袍,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惧与不安。
下方,董卓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
董卓故作恭敬地拱了拱手,声音却毫无敬意,
“乐安公主刘疏君,身为帝女,不思为国分忧,竟擅离封国,远遁东莱,与那刘备勾连,形同谋逆!”
“此风断不可长!”
“老臣恳请陛下,下诏削其‘乐安公主’封号,以示惩戒!”
刘辩身子一颤,双手紧紧抓住龙袍的下摆。
乐安姐姐……
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掀起一阵酸楚的暖流。
十常侍之乱时血色弥漫的宫道,是她张开双臂将他与母后护在身后;
董卓提着丁原首级闯宫的那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她独自上前,
裙摆在带着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内,唯一感受过的温度。
她逃出去了。
得知她安然抵达东莱的那夜,他独自在寝殿里哭了又笑。
这吃人的洛阳,总算放过了一个他在乎的人。
可现在……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坐姿。
可现在,董卓要他把姐姐抓回来。
不行。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敲。
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进肉里,那点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坐姿。
他怕。
他当然怕。
他怕董卓,怕那血淋淋的人头,怕这空荡荡的大殿,
怕自己这个“轻佻无威仪”的皇帝坐不稳这江山!!!!
是!
他胆小,懦弱!
父皇曾多次说自己“轻佻无威仪”!
他在位之时,就曾公开表示要传位于自己弟弟皇子协。
自己的母后,也只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没能令父皇青眼相看。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是懦弱的。
所以他忍了。
他忍了太久。
董卓杀周毖时,他懦弱未语——于是周毖死了。
董卓诛伍琼时,他沉默未言——于是伍琼死了。
董卓欲“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时,他未敢拒绝——于是董卓愈发骄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