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与司马防一前一后悄然退出房间。
院外夏阳正烈,金光泼洒,刺得人微微眯眼。
刘备深吸一口气,草木清气入肺,肩头重担仿佛轻了几分。
有了司马防这等大才加入,文有田丰、沮授、诸葛珪、司马防、简雍、孙乾、徐邈、田畴……
武有三位义弟,以及典韦、太史慈、管亥、周仓、曹性、方悦……
更有乐安公主坐镇中枢,他这个“刘使君”的架子,总算不再是空中楼阁。
二人并肩向太守府行去。
司马防心中亦生感慨。
初至东莱时,公主便明言政令皆出刘备之手。
他起初只是奉命行事,如今细想,却愈发惊叹于这位殿下的政治智慧。
她本是皇室贵胄,名正言顺执掌东莱无人敢置喙,却甘愿隐于幕后,将权柄与声名尽数让与刘备。
如此胸襟与远见,哪似长于深宫的女子?
分明是深谙乱世生存之道的雄主!
不过这确是司马防多虑了。
刘疏君虽手段不凡,却并无多少野心。
昔日扶立幼帝、直面董卓,不过是为求自保、维护皇家尊严的权宜之计,
也算偿还了刘氏多年的养育之恩。
然而,自那日德阳殿前,她窥见另一种可能之后,一切便悄然改变。
她已脱下公主的华服,换上了“刘疏君”的身份。
故至黄县后,她私下只准秋水等人唤她“家主”或“公子”,
唯有在众人面前,才仍受那一声“殿下”。
所以司马防所想,只怕无期。
不过这些尚属后话。
此刻司马防有更要紧的事。
见刘备尚在沉思,他似不经意般提起:
“日前与诸葛君贡闲谈,听闻其长子诸葛瑾与次子诸葛亮,皆已拜入康成公门下求学,真乃佳儿佳话,令人艳羡。”
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诸葛珪如今虽只是个县令,但其子能拜当世大儒郑玄为师,这份际遇,足以让任何世家心动。
刘备笑道:
“多亏公祐从中引荐。两个孩子也颇聪慧,得蒙康成公不弃。”
司马防抚须沉吟,状似随意道:
“不瞒使君,防家中次子司马懿,年方十岁,虽资质驽钝,却也愿向学。”
“久闻康成公大名,不知……”
“可否让其前往一试?若能得聆教诲,实乃三生有幸。”
他倒未请刘备或孙乾引荐。
司马家累世二千石,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提出此事,更多是一种姿态,表明司马家在此扎根,并欲融入本地士人圈子的意愿。
刘备自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对于属下的这些心思,他从来不恼,反觉真切:
“此乃好事!康成公海内大儒,有教无类。建公亲自携子往访,必不会空手而回。”
既得刘备首肯,司马防心下稍安,算是了一桩心事。
抬头望去,太守府已近在眼前。
府门前,简雍正与田畴低声交谈;院中,太史慈在指导曹性练习弓马;
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张飞操练士卒的呼喝声。
文臣不争权,武将有血性。
更难得的是,这些人来自不同州郡,出身各异,却能在短短时间内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诸葛珪沉稳,还有徐景山这等后起之秀……”
司马防在心中细细盘点,
“关云长威重,张翼德勇猛,典韦忠心,太史慈义烈……”
还有前番在洛阳威震天下的牛憨牛守拙。
这样一个文武兼备的班底,虽不及袁氏四世三公的显赫,也不如董卓盘踞洛阳的威压,
却自有一股蓬勃朝气。
更让司马防心惊的是,这个集团的核心刘备与乐安公主——
一个宽厚仁德,一个睿智通达,竟是出奇的互补。
“若假以时日……”司马防不敢再想下去,但胸中却有一股热流涌动。
大汉的天下还没完!
他原本因朝廷动荡而心灰意冷,避居乡里,
如今却在这偏远的东莱郡,看到了乱世中的一线曙光。
“建公,前面就是议事厅了。”
刘备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今日正要与诸位商议屯田之事,还望建公不吝赐教。”
司马防收敛心神,郑重还礼:“使君客气,防必竭尽所能。”
阳光正好,将太守府的檐角镀上一层金边。
司马防跟随刘备迈过门槛,心中已有了决断——或许这就是能在这乱世中开辟新天地的力量。
而他司马建公,自然愿意成为这股力量中的一员,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至于将来真正执掌权柄的是刘备,亦或是那位乐安公主……
此刻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方才他可是看得分明——
公主望向榻上那憨厚汉子时,眼中流转的光彩。
这世间若还有什么能让人甘愿放下滔天权柄,大抵也唯有“情”之一字了。
…………
数日后,司马防带着年仅十岁的次子司马懿,备好束脩赞礼,前往郑玄的府邸及学塾。
对于他们这种世家来说。
任什么都比不过家族传承。
虽说司马家藏书也不少,但又如何能够比的过天下大儒郑玄呢?
尤其是郑玄所注《三礼》!
其博采众长,去芜存菁,释义精微,堪称当世典范,乃是所有治学之士梦寐以求的经典。
若能得郑玄亲授,不仅意味着学问能得其真传,更意味着跻身于当世最顶尖的士人圈子,
这对于司马家族的未来而言,无疑是一笔无可估量的财富。
马车轱辘,碾过并不算平坦的官道。
车内,小司马懿正襟危坐,小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
若有若无的傲气。
他自幼聪慧,博览群书,过目成诵,被家族视为麒麟儿,河内的名士们也多有赞誉。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自己便是天纵之才,寻常人物难入法眼。
父亲口中的郑康成虽是海内大儒,但他司马懿未必就比其门下弟子差了。
司马防将幼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有些跟头,需得自己栽过,才知深浅。
…………
黄县郊外,郑玄学塾所在的庄园。
竹林掩映,清溪环抱,书声与流水相和。
虽无官学巍峨规制,却有书香浸润山野的澄净气象。
这日午后,讲学已毕,
众学童并未立刻散去,三两成群地在庭院中、溪水边嬉戏或讨论。
十岁的小司马懿与八岁的小诸葛亮,虽年龄相近,却自然而然地并未凑在一处。
小司马懿身边围着几个仰慕其聪慧的学童,他正襟危坐于一方石凳上,
手中捧着一卷《礼记郑氏注》,口中侃侃而谈,
解释着其中一段关于“礼”与“天地秩序”的关联,引经据典,思路清晰,
引得周围孩童连连点头,目露钦佩。
他目光偶尔瞥向不远处独自坐在树下的诸葛亮,见那孩童正盯着面前的地面,
手中无书,眼中无他。
于是小司马懿心中那丝被父亲暗自敲打过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