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与田丰、沮授二人虽已定下方略,将敬献的财物分划清楚,但一个关键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该派何人前往洛阳?
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寻常使者所能胜任。
此人不仅要押送巨额财物,确保路途万无一失,更需在洛阳那龙潭虎穴之中,应对各方势力,
准确传达刘备的立场与态度。
于公于私,最合适的人选,似乎都指向了关羽。
他身为刘备的结义二弟,情同手足,忠诚无可置疑;更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东莱都尉,名正言顺。
由他代表刘备入京,无论是呈献祥瑞,还是交割财物,
都显得分量十足,足以彰显东莱的诚意与对天子的尊崇。
此议在内部商讨时,几成定论。
然而,次日清晨,当刘备依礼制,将拟定的人选通报给暂居府中的宫中女官时,
情势却陡然生变,横生枝节。
那女官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矜持。
片刻后,她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府君举荐关都尉,自是稳妥。关都尉威仪赫赫,确能代表东莱气度。”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不过,临行前,殿下曾对奴婢笑言……”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乐安公主当时的神态,唇角也牵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殿下说,‘那日洛水河畔,见一憨勇校尉,为了柄沉斧,能在水里扑腾半日,上岸后还不忘一本正经地划下道来报恩,言‘伤天害理不行,危害朝廷不行……’端的是一派赤子心肠,有趣得紧。’”
女官模仿着公主的语气,话语中的倾向昭然若揭。
她放下茶盏,看向刘备,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殿下素来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言辞机巧之辈。”
“牛校尉淳朴天然,更兼身负‘营造’新犁之巧思,正是殿下所想见的‘熟知新犁之官员’。”
“故而,殿下特意加封牛校尉为乐安国丞,亦是“盼他能亲赴洛阳,当面陈述农器之妙。”
“刘府君,殿下之意,是希望由牛校尉,作为东莱使者,押送祥瑞。”
这番话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
刘备、田丰、沮授,乃至侍立一旁的关羽,心中俱是剧震!
公主竟然……点名要牛憨去?!
理由竟是觉得四弟“憨勇有趣”、“赤子心肠”?!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想和谋划!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忧虑。
他深知四弟性情,让他上阵杀敌,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让他去那波谲云诡的洛阳,周旋于帝王、公主、宦官之间……
这简直是让猛虎入蛛网,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田丰与沮授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不解。
乐安公主此举,用意何在?
是真的欣赏牛憨的“憨直”,还是别有深意?
刘备更是心乱如麻。
他是万万不想让四弟去涉险的,洛阳那是何等地方?
四弟那点心眼,恐怕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可这是公主殿下亲口点名,更是打着觐见陛下、陈述祥瑞的正经理由,如何能拒?
“这……”刘备一时语塞,脑中飞快思索着推脱之词。
那女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
“刘府君,殿下还让奴婢带一句话。”
“殿下说,‘刘府君不必忧心。牛校尉既为吾之国丞,入洛之后,自有公主府照料。”
“在洛阳期间,一应起居行止,皆由公主府安排。’”
这话听着是安抚,实则更是强调了公主的意志!
不仅点名要人,连人在洛阳的行程都安排好了!
这是势在必行!
刘备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拱手道:
“既是公主殿下钦点,备……遵命。”
他回头,看向身后关羽:“云长,麻烦你跑一趟招贤馆,将四弟带来吧……”
与此同时,招贤馆中,
那位尚不知自己即将奉调前往洛阳的馆主,正与一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你说你是田军师写信请来的贤才,可有凭证?”牛憨粗声问道,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他暗自嘀咕,莫非是自己“大智若愚”的名声传得太远,怎么总有人想鱼目混珠?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面色窘迫,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少年,外加一个稚龄孩童。
这文士年纪与田军师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
田军师、沮军师那些人,举手投足间尽是挥洒自如的才情;
眼前这位却像是个被逐出家门的落魄书生,眉宇间尽是惶然。
那文士还在支支吾吾,他身后年长些的少年却已按捺不住,愤然开口:
“大兄,我早说过那田元皓靠不住!”
“说什么明主出世,机不可失。你偏不听我劝,非要辞去梁父尉的官职。”
“如今倒好,被族老赶出家门不说,连田元皓也翻脸不认人。这下该如何是好?”
文士闻言,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急声辩道:
“君献!元皓绝不是这样的人!我等不过是尚未见到他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正在安抚幼童的另一位少年,声音渐渐低沉:
“况且家中族老不愿继续资助你与瑾儿求学,若全凭我任梁父尉时那点微薄俸禄,如何支撑得起?”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乖巧的孩童身上,语气愈发沉重:
“再说……亮儿如今已满四岁,也该入学启蒙了……”
牛憨听着兄弟二人的争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粗重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眼前这两位,虽满面风尘,却都穿着齐整的文士袍,自有读书人的体面。
旁边一直沉默着照顾幼弟的那位少年,眉眼间也透着股沉静的书卷气。
再听他们话里话外,竟是辞了官职前来投奔……
牛憨心头忽地一动。
如今东莱初定,百废待兴。
大哥刚击溃了管承,黄县全境尽在掌握,眼看春耕在即,最缺的就是能写会算的文士。
这人既做过县尉,管过一县兵曹事务,肚子里总该有点真才实学——
至少,肯定比他这个粗人强得多。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