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
“朕必当认子!”
刘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那声音虽不洪亮,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孔明啊,那是一十五年的亏欠!”
当年长坂坡前,为了自保,抛妻弃子,令糜夫人陷于乱军之中,生死不知,又领刘祀受尽磨难……
如今苍天有眼,将儿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到身边,不仅未死,更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怎能不认?
大帐之中,回荡着这位老父亲悲怆的呐喊。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缓缓后退半步,撩起衣摆,重重地叩首在地:
“陛下慈父之心,感天动地,臣……感同身受。”
“但……”
诸葛亮抬起头,却是望着陛下,劝阻道:
“臣请陛下暂缓认子!”
“如今成都流言正如烈火烹油,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在盯着陛下的态度。”
诸葛亮长拜不起,沉声言道:
“请陛下,忍一时之痛!”
“唯有待战事息平,大军回川,肃清朝堂,蜀中安定之后,再行认亲大典,亦不迟也!”
刘备长叹一声,却也知晓,此时不该意气用事。
他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多了一丝明悟,看向诸葛亮:
“丞相,你特意请糜公随你回成都,还要朕下那道诏书……”
刘备目光一时间变得复杂至极:
“原来是为了此事?”
诸葛亮直起身子,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糜公乃大公子亲舅,又是当年的当事人。若成都局势失控,唯有糜公出面,以国舅之尊,暂且压下此事,甚至……”
诸葛亮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点破,而是言道:
“唯有如此,方能稳住后方,为陛下争取时间啊!”
刘备闻言,心头猛地一抽,苦笑着指了指诸葛亮:
“你是要让子仲背负一世骂名,也要让朕,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啊!”
诸葛亮再次叩首:
“臣知罪!”
“但为了大汉江山,臣万死不辞,亦请陛下切勿动怒,要以大局为重啊!”
刘备摆了摆手:
“罢了,君为吾家江山基业殚精竭虑,朕哪有什么怪罪之理?”
“只是苦了子仲,也苦了伯宗……”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儿女情长压入心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帐挂的地图:
“内忧既定,尚有外患。”
“朕虽定计退守武陵,但那江东陆议,如今屯兵洞庭,虎视眈眈。一旦我军撤退,将来汉吴若反目,该如何退敌,保全大军而回,朕…尚无良策!”
诸葛亮闻言,缓缓起身走到刘备身侧,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色,确定隔墙无耳后,才微微俯身,附在刘备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刘备听着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忧色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与赞叹。
“此计…”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眼中精光闪烁:
“甚妙!”
“若能成行,则我军可安矣!”
少时,帐帘掀开,陈到进来抱拳奏道:
“陛下,江船已备妥,只等丞相启程。”
刘备闻言,转过身来,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诸葛亮的手掌。
四手交缠,刘备动情言道:
“孔明!蜀中大事,全仗君了!”
诸葛亮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重重一拜:
“请陛下在前线,亦要保重龙体,臣告辞!”
言未尽,意已决。
诸葛亮带着蒋琬,大步走出军营,登上了靠岸的江船。
孤帆远影,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之上。
刘备伫立良久,直到那点灯火彻底被夜色吞没,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冷气,原本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帅千军的肃杀与决断。
“叔至。”
“在!”
“传令全军,收拾军备,随时准备撤兵!”
陈到一惊,猛地抬头:
“陛下,这便要撤了吗?”
刘备目光如炬,望着远处那一团漆黑的夜色,沉声道:
“大军明日虚张声势,再坚守一日,以惑敌心。”
“今夜,趁着夜色掩护,将最后一批军粮,悉数运入江陵城中!”
说罢,刘备写好一封密信,郑重地交到陈到手中:
“此信,务必请子龙亲自来接,告诉他,朕在零阳等他凯旋!”
江陵城中。
得知蜀中发生的事,知道陛下明夜将要撤军,赵云陷入深思。
陛下撤军,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江陵便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外无援兵,内靠仅剩的粮草,还要面对曹真数万大军的日夜围攻。
这副担子,重如泰山啊!
但赵云毕竟是赵云。
那张英武的脸上,只是一瞬的凝重,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
“来人!”
“擂鼓,聚将!”
片刻后,张翼、刘祀、刘邕以及一众偏将校尉齐聚堂下,一个个面带惊疑。
赵云端坐帅位,目光扫视众人,声音平稳有力:
“诸位,鉴于我军粮草不可持续,陆仪亲率三万大军在洞庭湖上断了咱们后路,陛下只能率御营主力暂退居武陵,防备东吴,屯田积粮,以为长久之计!”
“我等只需坚守江陵,待陛下粮草足备,便可反攻讨逆,一举破敌!”
此言一出,众将心中虽有疑虑,但见主帅如此镇定,又听说是去“屯田备粮”,心中的慌乱顿时消减了大半。
唯有刘祀,站在人群后方,深深地看了一眼赵云。
他其实知晓,这几日汉军与魏军源源不断地拼杀,与曹魏举国四十万兵将相比,大汉又能与他们拼耗国力到何时呢?
退军也是早晚的事罢了。
江陵南门大开,最后一批运粮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隆隆驶入城中。
随着最后一辆板车进城。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巨大的门闩落下时,切断了江陵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而在百里洲上,汉军最后坚守一日,为赵云、刘祀他们争取了一日时间。
深夜时分,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后军改为前队,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营寨。
子时三刻。
魏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