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眶,张郃望着对面的土城,扼腕长叹一声:
“可惜!百里洲近在咫尺,我军却只能隔营而望之,再想攻下却难了!”
昨日还一冲即溃的沙土矮墙,此刻竟如同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龙,蜿蜒盘踞在百里洲头。
诸葛丞相实在是个务实的人,生怕那墙体不够坚韧,只一夜时间,便将那墙体拓到足有丈许宽度,在清晨凛冽的寒光下,折射出令人绝望的冷硬光泽。
“将军,还攻吗?”
副将战战兢兢地问道。
张郃死死盯着那道冰墙,看着城头上那些仍在乐此不疲加固城防的汉军,咬碎了一口钢牙:
“拿什么攻?”
“传令,全军罢战,深挖壕沟,防备蜀军反扑!”
张郃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如今强攻无异于自杀。
这一罢兵,便是十余日。
时间一晃,已至腊月。
年关将至,这江南的天气却丝毫没有回暖的意思,终日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见冰无法融化,汉军的土墙便如同天堑一般。
但此时,魏国这边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带来的消息,比这帐外的寒风还要刺骨上三分。
“启禀右将军,洞口急报!大司马曹休被吴将吕范所破,大军已然败退!”
“什么?”
张郃霍然起身,一时间实在想不通,大司马举兵近十万人,乃是此次三路伐吴的主攻,怎会败的这样快?
但这还没完。
“还有…濡须口传来急报,大将军曹仁久攻濡须坞不下,反被吴将朱桓断了后路,尚未能脱险!”
张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中闪过一丝不安。
三路伐吴,两路皆败!
如今这江汉之地,只剩下他们这一路孤军,还在跟刘备这块硬骨头死磕!
可恨百里洲的战事也被这天气所挡,真是时不我与啊!
……
成都,留守府。
作为诸葛亮亲自点名的留守重臣,治中从事杨洪此刻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那信封上“庲降都督李恢亲启”的火漆印已被挑开,里面的内容,却让这位素来以干练著称的能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废太子刘禅,另立大公子刘祀?”
杨洪猛地合上书信,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书房,而后暗暗在心中沉思。
陛下既然寻回失落的大公子,却为何不与成都报讯?
但这消息传来,定非空穴来风,不可不防。
“来人!”
杨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喝道:
“速去请抚军将军蒋琬、侍中董允过府一叙!”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过片刻工夫,蒋琬与董允匆匆赶到,二人皆是衣冠不整,显然是睡下后被急召而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惊疑。
“杨公,深夜相召,可是前线有了变故?”
蒋琬一进门,便见杨洪面沉似水,独自坐在案后,那神情仿佛刚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难看到了极点。
杨洪也不答话,只将那封来自边地的密信,往案上一推:
“公琰、休昭,你二人且看书信。”
蒋琬狐疑地拿起帛书,董允也凑上前去。
只扫了一眼,蒋琬的手便是一抖,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瞳孔猛地一缩!
董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
“荒谬!”
“这是何处传来的妖言?!”
杨洪此时才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道:
“这是庲降都督李恢,命人快马加急送来的。”
“言之凿凿,甚至说邺城的高门望族如今都已传遍了,陛下寻回了当年的嫡长子,便是那在青石立下大功的刘祀,如今陛下还有意废掉太子,另立刘祀为储君呢!”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
蒋琬才缓缓放下帛书,他在房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成了“川”字,沉吟道:
“此事,似有蹊跷。”
杨洪抬起眼皮,问道:
“公琰如何看?”
蒋琬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杨公,休昭兄,咱们且不论这刘祀是否真是大公子,单说这消息的来源,便大有问题!”
“陛下认子,此乃皇家血脉大事,关乎国本!若真有此举动,陛下岂能不先修书至成都,告知太子与我等留守之臣?”
“即便陛下忙于战事,忘了此事,那随侍在侧的赵云、陈到,哪个不是办事周全之人?怎会连封家书都没有?”
蒋琬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桌案上:
“如今,陛下未有诏书,朝廷未有风声。”
“反倒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曹魏,率先知晓了我大汉的‘宫闱秘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董允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为人刚正,对诸葛亮最是推崇,当即接过话头:
“公琰言之有理,况且,诸葛丞相如今便在荆州前线。”
董允一脸肃然,正色道:
“丞相向来谨慎,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前几日丞相送回成都的书信,我等皆已阅过,信中只谈催粮与劝桑之事,对于这件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认子’大事,竟只字未提?”
“若真有此事,丞相因何不言?”
“莫非丞相也要瞒着我们不成?”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掷地有声。
是啊!
诸葛亮是什么人?
若真出了废立太子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怎可能不第一时间通知成都,好让后方早做准备,以防生乱?
如此想来,这根本就是假的!
蒋琬眼中精光一闪,接话道:
“既是发生在我大汉军中的消息,曹魏后知后晓,反倒比咱们自己知道的都快!”
“这分明是曹丕那篡贼的攻心之计!”
“他是要借这废立谣言,乱我成都人心,激起朝中各派系的内斗啊,一旦这消息传开,朝中同僚们会怎样想?”
二人知是毒计,此刻异口同声,请杨洪莫要轻信此等言论。
杨洪听着二人的分析,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叹道:
“二君所言,甚合我意。”
“老夫初闻此事,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刘祀将军今在前线功勋卓著,若在此刻卷入储位之争,于国于家,皆非幸事。”
杨洪站起身,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帛书,瞬间腾起一股黑烟,转眼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