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步外无物不摧?
入地四尺?
这……这样的东西,当真存于世上?
朱褒在太守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攻城器械没见过?发石车、冲车、井阑,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那些玩意儿,哪一个能把百斤石头扔出八十步?
哪一个能把地面砸出四尺深的大坑?
若世上真有此等神物,别说是且兰这等小城,便是成都城、长安城那般的巍峨雄关,怕也禁不住这般轰砸吧?
想到此处,朱褒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几名跪伏在地的斥候。
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审视。
“你们几个……”
朱褒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真亲眼所见?”
“回大王,千真万确!小人们几个都看到了,绝无虚言!”
“是啊大王,小人拿性命担保!”
几名斥候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可朱褒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人生性多疑,越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便越是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帮人出城不过大半日,回来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器”?
会不会……
朱褒眯起眼睛,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这几个人已经暗中投了蜀军,被那刘祀策反了?
跑回城来散布这等骇人之言,不就是为了动摇军心、劝他投降吗?
刘祀此人素来诡计多端,干得出这种事!
“也罢。”
朱褒面色不动,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
“辛苦你等了,先下去歇着吧。”
斥候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待书房门合上,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头,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
“今夜子时,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悄悄出城。”
“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给孤查!”
“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有没有碎木,有没有石弹的痕迹?”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
他在等。
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
…………
后半夜,丑时刚过。
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回廊里响起,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
“如何?”
朱褒霍然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案上,面色发紧。
亲卫队长低着头,沉默了一息,而后缓缓开了口,声音极轻:
“属下在河谷中,找到了七八处弹坑,最深的一处……确实入地四尺有余。”
“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碎石迸出数丈之远。”
“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着了。”
他抬起头,直视朱褒:
“大王,斥候所言……句句属实。”
这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
居然是真的!
这一刻,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淡的月光一般灰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王。”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夜已深了,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请大王回去安歇。”
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
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放在往日,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
可今夜……
“嘭——!”
朱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
“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
他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
“叫她好生睡!最好一觉睡死过去!”
“滚!!”
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又害怕又委屈。
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今夜这是怎么了?怎地变得这般暴躁?
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
书房之中,再无人声。
朱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照着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案角飞起。
他又转身,对着书架劈了过去。
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满了一地。
朱褒红着眼睛,挥舞着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
桌椅、书架、屏风、烛台……
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统统被他劈得稀烂。
碎木横飞,竹简散落,帛书撕裂。
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不过片刻工夫,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当啷“一声,刀刃崩了,卷成了个可笑的弧度。
朱褒喘着粗气,握着那把卷刃的废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后院。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
夜风冰凉,带着南中特有的湿寒,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朱褒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宁静、那般祥和。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最多再撑三五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是刘祀扎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锤声不断吧?
那些蜀军们,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着更多的发石车神器,等着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
朱褒苦笑了一声。
又叹了口气。
而后又是一声苦笑。
“益州郡的援兵……怕是等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闿那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刘祀来的忒急,如今自己求助的书信是否送到雍闿手中,都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起兵相助呢?
东吴步骘倒是有可能出兵。
可从交州到且兰,即便步骘接到书信后即日发兵,也需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而刘祀有了这等攻城神器,自己当真能坚守到步骘援兵到来吗?
朱褒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废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拢共也就那么两三条了。
据城坚守?
面对那骇人的发石车,守得住吗?
就算硬扛,能扛几日?
弃城逃跑?
往哪儿跑?南边是大山,北边是蜀军,东西两面都是绝路。就算侥幸逃出去,蜀军那些骑兵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自己。
除此之外……便唯有投降了。
可一想到“投降”二字,朱褒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次叛乱,可不是小打小闹。
杀了朝廷命官常房,自立为王,裹挟整个牂牁郡与大汉为敌。
这些罪名加在一处,别说是免死了,就算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如今汉中王亲自领兵来讨逆,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当真能饶了自己吗?
朱褒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明月,一时间心中翻江倒海。
在反复的僵持与煎熬中,又混杂着心中的恐惧,反反复复地撕扯着……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且兰城头上,却照不进朱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城外的枯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做了出来。
胆怯终究是压过了骄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号“牂牁王“的朱褒,在那架发石车神器的阴影下,先前一身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
朱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备礼。”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
“派两名亲卫,带十余随从,携重礼出城,直奔城西蜀军营寨……”
朱褒的嘴角张了又张,最后才无可奈何地吐出那最后两字:
“出城乞降……”
城西大营,中军大帐。
刘祀正看着益州郡的山势地理图,如今早已不把朱褒放在眼里,而是开始考虑起后续益州郡平定诸事。
帐帘一掀,向宠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
“何事?”
刘祀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朱褒……派使者来了。”
“嗯?”
刘祀身子微微一顿。
向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来人是朱褒的两名亲卫,带着十余随从,携了几箱金帛珠宝。”
“说是……奉朱褒之命,前来乞降。”
帐中一静。
马忠率先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向宠又补了一句:
“朱褒开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要求朝廷赦免其无罪。”
“其二,要求继续担任牂牁太守,不交兵权。”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三息。
随后,爆发出了刘祀那轻蔑又觉可笑的讥讽声音……
“哈哈哈哈哈!”
“此人莫非是头蠢驴不成?死到临头,还敢提这条件?”
刘祀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让帐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意思。”
刘祀转过身,看着向宠,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孤这回回炮车方才造好,还未来得及朝他那破城墙砸上一炮呢,他便要降了?”
刘祀摊了摊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啼笑皆非的荒唐感:
“那孤这回回炮车,不是他娘的白造了吗?”
向宠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刘祀的笑意收敛了。
他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东方那座灰蒙蒙的且兰城。
“赦免无罪?继续当太守?”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
“真当这南中是他朱家的后花园?想叛便叛,想降便降?”
“今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扯旗造反、自立为王,明日见势不妙便跪下来哭着喊投降?”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若孤答应了他,今后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的法度何在?”
“南中这些豪强,往后谁不有样学样?反正反了也没事嘛,打不过再降就是了嘛!”
帐中几人皆是肃然。
刘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朱褒灭了满门的常房。
常房此人忠于大汉,不愿附逆,被朱褒乱刀斩杀,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全尸。
一个忠臣的血,就这么白白流了不成?
如今杀人的凶手只需要递上几箱金帛,说一句“我降了“,便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坐在太守的位子上,继续作威作福?
“告诉朱褒。”
刘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大汉不收畜类。”
“当初他如何乱刀斩死的常房,城破之日……”
刘祀目光森然,一字一顿:
“孤便如何拿他给常房祭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