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叩首,虔诚无比。
刘备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悄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待刘祀祭拜完毕,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糜老将军到了。”
“快请!”
不多时,只见那敦厚的糜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面色枯槁的糜竺,缓缓跨入殿门。
比起前几日在朝堂上的风烛残年,今日的糜竺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老臣……”
“免礼!都免礼!”
刘备快步上前,止住了糜竺的下跪,指着刚站起身的刘祀,温声道:
“子仲,你看谁在这里?”
糜竺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刘祀身上,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祀儿。”
刘备拉过刘祀,语气郑重无比:
“此乃汝之亲舅,是你娘在这世上最亲的兄长,更是当初倾尽家财助为父起兵的大恩人!”
“若无你舅父忍辱负重,自污名声,为你扫清归宗的障碍,你今日……断难站在此处!”
刘备拍了拍刘祀的肩膀,沉声道:
“你字伯宗,今后,当认作舅父,以父侍之!不可有半分怠慢!”
刘祀闻言,神色一肃。
他明白这话的分量。糜竺为了他,连官帽子都丢了,还要背负欺君的骂名,这份情谊,比天高。
“甥儿刘祀!”
刘祀整了整衣冠,对着糜竺行了个比见皇帝还要亲近的家礼:
“拜见舅父!”
“舅父大恩,甥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当侍奉舅父左右,以尽孝道!”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糜竺见状,急得浑身都在抖。
他挣扎着想要从锦墩上站起来,一旁的儿子糜威生怕老爹摔着,连忙伸手去搀扶。
“起开!”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糜竺,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儿子。
他在梦中盼望这一日,盼了整整十五年啊!
如今终于等到外甥喊这一声“舅父”,他必须亲自来,必须堂堂正正地受这一拜,也必须亲手扶起这个承载了糜家所有希望的孩子!
糜竺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握住刘祀的手臂,用力将他托起。
“好孩子……好孩子!”
老泪纵横,滴落在两人的手上。
“像……真像啊……”
糜竺抚摸着刘祀的脸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的妹妹,哭得像个孩子。
刘祀赶忙反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待情绪稍定,刘备又指了指一旁那个面容敦厚、神色激动的青年:
“祀儿,这是糜威,汝之表兄。”
“他虽言语不多,却为人忠厚,且擅长骑射,是个可以交托之人。”
“今后你们兄弟二人要多亲近,待他……要如待亲兄弟一般!”
“诺!”
刘祀转过身,对着糜威抱拳一礼:
“兄长!今后祀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兄长多多提点。”
“不不不……殿下折煞末将了!”
糜威虽然老实,但也知道君臣有别,慌忙还礼,眼中却满是遇到明主的狂热与对亲人的关切。
看着这阖家团圆、兄友弟恭的一幕,坐在一旁的糜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值了。
真的值了。
为了这个外甥,哪怕丢了安汉将军的虚衔,哪怕被人戳脊梁骨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刘备此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友的手背,低声道:
“子仲啊。”
“你为伯宗受的委屈,朕心里有数,伯宗心里也有数。”
“将来自有厚报,这孩子……必不会忘了糜家的恩情。”
糜竺抬起头,看着刘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一片雪亮。
厚报?
还需要什么厚报?
官复原职嘛?
不需要了。
只要刘祀坐稳了这个汉中王,只要将来……
糜竺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糜家失去的,终将千倍百倍地拿回来!
而且……绝不会再有变数!
不多时,随着内侍的通传,太子刘禅、鲁王刘永、梁王刘理纷纷赶到。
偏殿内,一张并不算太大的圆桌被支了起来。
没有分餐而食的肃穆,没有鼓乐助兴的奢华,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热气腾腾的家宴。
刘备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刚封了汉中王的刘祀,右手边是太子刘禅,糜竺父子则陪坐在下首。
菜过五味,这席间的一副众生相,却全被刘备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太子刘禅,坐得端端正正,哪怕是夹菜,那袖口都收得一丝不苟。他吃得很慢,很细,每一口都像是丈量过似的,绝不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大口吞咽。
那副小心翼翼、谨守本分的模样,仿佛他面前摆着的不是美味佳肴,而是孔孟之道、是朝廷法度。
刘备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这是从小被那帮大儒们拿着戒尺教出来的,后来孔明当了丞相,更是严加管教,把这孩子教得温良恭俭让,却也教得……有些失了少年的鲜活气,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不够体面。
再看鲁王刘永,虽然也有些拘谨,不敢高声语,但好歹敢起身去夹那盘稍远些的蒸鱼,吃起来也并未有过多的顾忌,但也仅限于此,规矩得很。
至于最小的梁王刘理,到底是八岁的孩童。
他手里捏着筷子,细嚼慢咽,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眼打量着这个刚刚认回来的大哥,又时不时瞄向那盘色泽金黄的酥肉,喉头微动,却因着父皇在场,不敢造次去夹。
这几个孩子,都被这皇家的规矩给框住了。
唯独刘祀。
这位新晋的汉中王,却是这饭桌上最“没规矩”、也最鲜活的一个。
“父皇,这蹄髈炖得软烂,您尝尝。”
刘祀用公筷直接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蹄髈,放进刘备碗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孝敬老子。
紧接着,他又挑了些容易克化的豆腐和鱼腩,细心地剔了刺,送到舅父糜竺的碟中:
“舅父,您身子骨虚,吃些清淡滋补的。”
转过头,面对太子刘禅时,刘祀却又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他起身,双手持箸,恭敬询问道:
“殿下,这道炙鸭皮脆肉嫩,不知可合殿下胃口?若是殿下不弃,臣兄为您布菜?”
待刘禅受宠若惊地点头准许后,他才稳稳当当地夹了一块最好的鸭胸肉过去,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到了两个小弟弟那里,画风又是一变。
刘祀早就注意到了刘理那馋猫似的小眼神,二话不说,直接把那盘酥肉端到了刘理面前,又夹了好几块裹满了糖霜的糕点塞进他碗里,压低声音笑道:
“快吃!大哥看过了,这玩意儿甜,管饱!”
“谢谢大哥!”
刘理到底是个孩子,见大哥如此“撑腰”,顿时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抓起酥肉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最后,刘祀的目光落在了有些局促的糜威身上。
这里除了他,全是皇室宗亲,糜威作为臣子兼表亲,地位最低,坐在那里如同针毡,筷子都不敢伸。
“表兄,愣着作甚?”
刘祀不由分说,拿着勺子给糜威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你是练武之人,饭量大,这点哪够?给孤猛猛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拉弓射箭!”
“这……谢殿下!”
糜威感激涕零,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肉,心里的那份尴尬瞬间消散,埋头苦干起来,有了事情做,这手脚也就知道往哪放了。
安排完了所有人,刘祀这才顾得上自己。
他毫无顾忌,扯下一只鸡腿便啃,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放开手脚,吃相虽不至于粗鲁,但也绝对称不上斯文。
刘备端着碗,看着这个吃得满嘴流油、却把一桌子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长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像!
真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种无拘无束、天大的事都不管那么多、先填饱肚子再说的豪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这孩子知礼,对太子恭敬,对长辈孝顺,但这“礼”嘛……也就守个大概,不被繁文缛节所累,全凭着性子里的真诚来待人接物。
这才是真性情!这才是刘家的种!
好吃!
真香!
不知为何,受这气氛感染,刘备今日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往常即便饭食变着花样做,他也只是草草用些便饱了,今日却硬是让内侍添了两次饭,吃了整整两大碗还多!
“陛下今日胃口真好。”
糜竺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脸的欣慰。
然而,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却有一人的心思,渐渐飘远了。
太子刘禅手里捏着那块大哥夹来的鸭肉,看着眼前这一幕:
父皇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大哥夹菜。
两个弟弟围着大哥叽叽喳喳,亲热得不行。
就连那糜家父子,看着大哥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血浓于水的亲近。
那种自然流露的热络,那种毫无隔阂的亲昵,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他这个储君隔绝在了外面。
刘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保持着太子的威仪,可心底里却泛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卑。
大哥英武,大哥豪迈,大哥能让所有人开心。
而自己……
尤其是昨日父皇力排众议封下的那个“汉中王”,此刻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看着那个谈笑风生的大哥,越发觉得自己不如人多矣。
在这座偏殿里,在这顿团圆饭上,仿佛……除了自己这个“外人”以外,其他人才是一家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