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成都城的上空,晨曦微露,几缕薄云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了淡淡的金红。
太庙之前,旌旗猎猎,钟鼓齐鸣。
刘备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神色肃穆得仿佛一尊雕像。他身后,太子刘禅一身储君朝服,虽极力挺直腰杆,却仍难掩那份面对列祖列宗时的紧张。
而再往后半步,便是今日的主角——皇长子刘祀。
刘祀身着崭新的宗室朝服,腰悬凤纹玉佩,面容沉静如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与从容,竟让不少老臣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转战中原的刘玄德。
“吉时已到——!入庙——!”
随着太常卿赖恭的一声高唱,厚重的朱红庙门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沉香与岁月气息的青烟,自那幽深的大殿中涌出。
大殿之上,香烛鼎盛,三牲祭品罗列整齐。
正中央,高祖斩蛇起义的画像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其下便是大汉历代先帝的牌位,庄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刘备率先迈入,撩袍跪拜,声音苍凉而激越:
“不孝子孙备,叩告列祖列宗!”
“备之长子刘祀,流落敌营十五载,历尽艰辛,矢志不渝,今终归宗!恳请列祖列宗庇佑,赐福于祀,赐福于大汉!”
三跪九叩之后,刘备起身,侧立一旁。
诸葛亮手捧玄色的诏书,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展开诏书,那清朗而充满威仪的声音,瞬间在大殿内回荡:
“维章武三年岁次癸卯八月廿五日,皇帝临轩,诏曰:”
“皇长子祀,虽陷虎狼之穴,未改赤子之心;内修文德,外铸神兵,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今认祖归宗,正名于庙堂之上。”
“册封刘祀为——汉中王!”
“加江北都督、镇国将军衔,总督江北诸军事,赐授兵权!”
“轰——!”
即便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即便众臣早知会有封赏,但当“汉中王”这三个字从丞相口中吐出时,人群中依旧不可抑制地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哗然。
汉中王!
这哪里是封王?
这分明是在封“半个皇帝”啊!
在场谁人不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四百年前,高祖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那是他在汉中韬光养晦、最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夺取天下的基业所在!
而就在几年前,当今陛下也是先进位汉中王,而后才登基称帝,重建了大汉江山!
这是“龙兴之地”!
是刘家天下的“根”!
如今,陛下竟然将这个尊号,封给了刚刚归宗的大皇子?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同暗箭,不动声色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的太子刘禅。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太子,此刻正低垂着眼帘,瘦白瘦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似乎微微攥紧了些许。
众臣心中皆是一凛:
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了;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也不得安宁了。
刘备却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杂音,也没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大步走到刘祀面前,从内侍手中的托盘上,亲自取过那方沉甸甸的金印,以及象征兵权的虎符。
“祀儿。”
刘备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位父亲的偏爱与一位帝王的期许:
“接印!”
“朕封你汉中王,食邑万户,封地即为汉中郡!”
“另赏黄金千镒,锦缎千匹!今后你暂居宫中偏殿,朕已令少府在成都择良址,为你重起一座汉中王府!”
“朕要让你知道,这大汉……绝不负你!”
先前的汉中王府,已化作如今皇宫的一部分,只能另择一处良址修建。
刘祀抬起头,迎上刘备那灼热的目光。
他能感受到那金印的重量,更能感受到这顶王冠之下,那暗流涌动的千钧压力。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衣袍一撩,刘祀郑重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高举过头顶:
“儿臣刘祀,接旨!”
“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父皇,以报大汉!”
“好!”
刘备将金印重重地放在刘祀手中。
“臣等,恭贺汉中王千岁!恭贺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拱手,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震得太庙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刘祀起身,手捧金印,转身面对群臣,微微颔首还礼。
这一刻,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缭绕的香烟和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前是跪拜的百官和万里江山。
那一刻,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帝国举足轻重的存在!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宫之中,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在这位新晋的汉中王面前露个脸,敬杯酒。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散去。
刘祀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独自一人披着那件代表着亲王尊贵的九章纹赤袍,缓缓踱步至偏殿的露台之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皇宫的巍峨殿宇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静谧而深沉。
刘祀扶着汉白玉的栏杆,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璀璨而浩瀚的星空。
这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星空。
同样是这轮明月,同样是这几颗疏星,却照耀着一个英雄辈出、也白骨露野的时代。
“呼……”
刘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冰凉的王印。
“一年了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与沧桑。
一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魂穿而来、在乱军中茫然无措的无名小卒,为了活命在死人堆里打滚,为了不被当成炮灰而绞尽脑汁。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活过明天,怎么吃顿饱饭。
谁能想到?
仅仅一年。
杀出秭归,千里归汉,炼铁造刀,身世揭秘……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从那个满身鞭痕的流民,到如今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汉中王。
这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场荒诞而宏大的梦。
“汉中王……”
刘祀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月光下用力握紧。
“这仅仅是个开始。”
“既然老天让我来到了这里,让我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曹魏的方向,也是中原的方向。
“那我就绝不会让这大汉……仅仅止步于此!”
次日。
宿醉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刘祀便被内侍匆匆请到了偏殿。
这里不似崇政殿那般庄严肃穆,反而透着几分寻常人家的生活气息。案几上摆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壶清茶,几叠精致的糕点。
刘备只着了一身便服,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卷有些发黄的画轴。见刘祀进来,他招了招手,脸上没了昨日大典上的威严,只剩下慈父的温和。
“坐。”
刘备亲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笑眯眯地问道:
“昨夜在宫中歇息,可还适应?”
刘祀谢过父皇,双手捧着茶盏,苦笑一声,实话实说:
“回父皇,儿臣……真不适应。”
“这宫里的床太软,被子太滑,四下里又太静,连个虫鸣声都没有。儿臣翻来覆去大半宿,还不如在江北营那硬板床上睡得踏实。”
“哈哈哈哈!”
刘备闻言,竟是抚掌大笑,笑声爽朗:
“好!这点就像孤!”
“孤也是个劳碌命,当年行军打仗,枕戈待旦,睡的是草席,盖的是羊皮,反倒觉得香甜。如今住了这巍峨宫殿,虽然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浑身都不自在。”
笑罢,刘备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知晓这孩子心野着呢,不是那种能被安乐窝困住的金丝雀,这才是能干大事的样子。
“不过……”
刘备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伤感起来:
“你既已认祖归宗,封了汉中王,但这心里……总还有个缺憾。”
“你娘自长坂坡一别,至今不知所踪,生死茫茫。”
刘备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解开手中那卷画轴的系带:
“虽无尸骨可祭,但身为人子,如今既已归位,当得祭拜一番,让她也知晓……咱们爷俩团圆了。”
随着画轴缓缓展开,挂在当中的架子上。
一位身着汉代深衣、眉目婉约的女子,静静地出现在刘祀眼前。
画工虽算不得顶尖,纸张也有些泛黄,但那眉眼间透出的温婉与坚韧,却跃然纸上。
“轰!”
刘祀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巨震。
像!太像了!
若说之前听别人说他像糜夫人,他还没有直观的感受,如今看着这画像,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尤其是那眉峰的走势和眼角的弧度,足足有九成相似!
“这……”
刘祀心中最后那一丝作为穿越者的疏离感,在此刻彻底消散。
这具身体,确确实实是糜夫人的骨血无疑。既然占据了这具身躯,承了这份因果,那这位女子,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母亲。
刘祀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画像前。
“娘……”
“孩儿刘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