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且放心,老臣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即便因此获罪,哪怕是……哪怕是塌天大祸,臣,亦自会承担。”
“只要能让那孩子堂堂正正地喊陛下一声父皇,老臣这就算去死,也是笑着去的!”
“胡说!”
刘备眼眶一热,呵斥道:
“什么死不死的?朕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死?”
他拍了拍糜竺的肩膀,语气柔和了几分:
“没那般严重。”
“即便如今翻案,那黄门赵达蛊惑太子、收受贿赂、构陷大臣之事,一样是实打实的死罪,他死得不冤。”
“只是卿改口隐瞒之事……确实有些麻烦。”
刘备凑近几分,低声叮嘱道:
“卿要好好想个说辞,比如……当初是为了保护流落在外的皇子不被曹魏奸细所害,不得不忍痛否认,将计就计。”
“只要这个理由能令人信服,再配合子龙那边送来的‘铁证’……”
“届时,朕只能在朝堂上做做样子,对糜家略作惩罚,罚些俸禄,降些爵位,给天下人看个交代便是。”
说到此处,刘备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为了自己为了刘家操劳一生的老臣,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让人家出钱出力一辈子,临了还要让人家背个“欺君”的黑锅,还得自污名声。
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刘备咬了咬牙,心中那个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惊天秘密,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出来。
他挥手示意陈到退到更远处,然后贴着糜竺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子仲,你且放宽心。”
“这委屈,朕绝不会让你白受,更不会让糜家白受。”
“朕……将来是要以伯宗为储君的!”
轰!
糜竺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储……储君?!
刘备紧紧握住糜竺冰凉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朕亏欠你们糜家的,亏欠祀儿母亲的……”
“待到伯宗继位之日,他自会千倍、万倍地……为之弥补!”
“这是朕给你的承诺,也是给糜家的承诺!”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一经开口,糜竺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的震惊,更是死而无憾的狂喜!
江北营中。
刘祀对于这场即将以他为中心卷起的风暴,还浑然不知。
他此刻正蹲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像个磨剪子的老匠人一般,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十几根黑乎乎的泥条子。
晾晒了七八日,这十余根混入了高纯度磁粉的“人造磁铁”已然彻底干透,硬得跟石头似的。
“都督,您这又是磨个什么劲儿?”
老黑蹲在一旁,看着刘祀手里拿着一块硕大的天然磁石,在那泥条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划拉,看得眼晕。
“磨性子,也是磨宝贝。”
刘祀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
他用悬挂法定好了天然磁石的南北极,然后捏着磁石的一端,顺着泥条子从头划到尾,抬起来,再回到头,继续划。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单调,枯燥,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老黑看得手痒,凑上前去:
“都督,这活儿累手,让我们来呗?蹭蹭几下就给您磨好了!”
说着就要上手去抓那泥条子乱搓。
“滚!别乱动!”
刘祀一把拍掉老黑的爪子,严肃道:
“这必须得单向摩擦!从头到尾,方向不能乱,中间不能断!”
“你要是像搓澡似的来回搓,这那里面的‘气’就乱了,这宝贝也就废了!”
“气?”
老黑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
“都督,这泥条子里还有气?咱咋没看出来?”
“还有啊,您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老黑眨巴着眼睛,满脸的求知欲:
“我们私底下都纳闷呢,都督您看着年纪轻轻,咋肚子里就装了这么多奇怪的道道呢?这也不像是兵书上写的啊。”
刘祀动作一顿,随即神秘一笑,指了指头顶:
“天机不可泄露。”
“有些事儿,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干活就是了。”
老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只能老老实实蹲在一旁数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摩擦了整整一百次后,刘祀放下天然磁石,拿起那根泥条,小心翼翼地凑近桌案上的一枚小铁钉。
“嗒!”
一声轻响,铁钉应声而起,牢牢地吸附在泥条末端。
“神了!”老黑眼珠子都瞪圆了,“真吸起来了?”
“还不够。”
刘祀摇了摇头,不够劲。
他耐着性子,继续单向摩擦,直到要把手臂都磨酸了,足足蹭了近两百次。
再试。
这一次,那泥条子如同饿鬼扑食一般,“嗒嗒嗒”连着吸起了三四枚铁钉,那吸力拽在手里都有股沉甸甸的感觉。
“成了!”
刘祀大喜,将那十余根磁化完毕的磁铁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
“牛正!带上几个弟兄,拿上麻袋,跟本督去南边那条小溪!”
……
江北营南面,有一条汇入岷江的无名小溪。
日头正毒,溪水潺潺。
白花花的河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都督,咱们来这儿干啥?抓鱼啊?”
牛正扛着麻袋,一脸茫然地看着刘祀。
“这可是比抓鱼还值钱的宝贝!”
刘祀将那些磁铁分发给众人,做了个示范,将磁铁深深插入那干燥的河沙之中,缓缓拖动。
起初,大家还觉得都督这是在玩泥巴。
可当那磁铁提起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原本光溜溜的磁铁棒上,竟然吸附了满满一圈黑亮黑亮的细砂,就像是给磁铁穿了一层黑毛衣!
刘祀熟练地将那些黑砂刮进麻袋里,笑道: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铁’!”
“这……这沙子是铁?”
牛正抓起一把黑砂,在手里搓了搓,沉甸甸的,确实跟寻常沙子不一样。
“别愣着了!这河滩子底下全是这玩意儿,给老子吸!”
“诺!”
一旦知道了这玩意儿是铁,那帮大头兵们的眼睛都绿了。
这哪里是沙子?这分明是白捡的军功啊!
十几条大汉,拿着磁铁在河滩上撅着屁股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愣是将这二十余丈长的沙窝子给犁了一遍。
待到日落西山,那一麻袋竟然被装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三百来斤重!
“回营!炼铁!”
……
高炉旁。
经过清洗、去杂后的黑铁砂,还剩下约莫两百四五十汉斤。
刘祀也不含糊,直接令人将这些黑砂既然入炉,加上木炭,拉动风箱。
铁砂细碎,受热面积大,熔化得比矿石还要快。
仅仅两个时辰后。
“出水了!出水了!”
随着一声欢呼,赤红的铁水如金蛇狂舞,欢快地流淌进模具之中。
待到冷却称重。
这些生铁模子竟然还不少,竟然有九十多汉斤!
“我的天呐……”
老黑看着那堆黑黝黝的生铁锭,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扳着手指头算账:
“三百多斤沙子,除去杂质,竟然炼出了九十斤铁?”
“这……这一小半都是铁啊!”
这出铁率,比一般的贫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简直就是富矿中的富矿!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不用费劲巴拉地去开山凿石,不用冒着被砸死的风险去挖矿洞,只要拿着磁铁在河边溜达一圈就能捡回来!
“行了,去把蒲大匠请来吧。”
刘祀看着那堆生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成都附近水系众多,河流纵横,这河底下的铁砂,怕是数以万计。”
“有了这个法子,那铁矿不足的燃眉之急,便可暂时解了。”
然而,看着亲兵飞奔而去的背影,刘祀脸上的兴奋却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落寞。
他背着手,望着那通红的炉火,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造纸、炼铁、取矿……”
“我虽然为大汉做了这么多,但说到底,教的都是‘术’,而非‘道’啊。”
他是个穿越者,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知识。
但他只能告诉工匠们怎么做——比如用磁石吸铁、用高炉炼钢、用树皮造纸。
可他教不了他们“为什么”。
他没法跟蒲元解释什么是氧化还原反应,没法跟老黑解释什么是磁场,更没法跟丞相解释什么是工业化体系、什么是基础科学。
“提升国力,从来都不是靠一两件神兵利器就能完成的。”
刘祀在心中喃喃自语:
“真正的强盛,该是从制度到民生,从教育到科研,方方面面的全方位提升,才能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若是只授其鱼,不授其渔,即便大汉一时强盛,待我百年之后,这些技术又会不会失传?又会不会被后人视为奇技淫巧而荒废?”
“可惜啊……”
刘祀苦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我现在,不过是一军都督而已。”
“人微言轻,权柄有限。”
“想要从根子上改变这大汉的‘道’,想要推行新学、开启民智……”
“那得是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才能做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