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即刻出发。”
…………
古城乡,江北营。
热浪滚滚,打铁声依旧未停。
向宠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而回,甚至没等马停稳便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工坊。
“都督,都督。”
“出大事了!”
刘祀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把小锤,对着一把新出炉的刀坯敲敲打打,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怎么?”
向宠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急促道:
“丞相的车驾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营门口了!”
“丞相来了?”
刘祀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老人家不在府里日理万机,跑我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打铁铺子来作甚?”
“来看神兵啊!”
向宠急得直跺脚:
“我的都督啊!”
“您是不知道丞相在府里见了那把卷刃的刀,那是何等的震撼啊!”
“不仅丞相来了,连杨长史、费参军都跟来了!”
“他们就是要亲眼看看,您这传说中的‘神兵’,到底是怎么从那堆废铁里变出来的。”
“神兵?”
刘祀眉头一皱,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嫌弃:
“什么神兵?”
“你是说……我让你带去的那把废刀?”
“啊?”
向宠一愣。
“胡闹。”
刘祀把手里的小锤往案上一扔,一脸的不满之色:
“那就是个还没把控好火候的瑕疵品。”
“硬度虽然凑合,但韧性差点意思,不然也不会卷刃卷成那个鬼样子。”
他指着向宠,恨铁不成钢地怨道:
“巨违啊巨违,你把那种破烂玩意带去给丞相看,还大张旗鼓地说是神兵?”
“你这不是在丞相面前丢咱们江北营的脸,丢我刘祀的脸面吗?”
“……”
向宠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傻了。
破烂?
丢脸?
那可是能连砍三百斤铁而不断的宝刀啊!
放在别的军营,那是得供在祖师爷牌位前的大宝贝。
怎么到了自家都督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破烂了?
“都督……”
向宠有些委屈,弱弱地辩解道:
“那是丞相的严令,点名要看‘证物’,某怎敢违令?”
“再说了,此等神兵……哪里丢脸了?”
“您可知晓您在说些什么?那杨长史看了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他实在觉得不可思议,目光下意识地往脚边一扫。
只见那满是铁屑的地上,随随意意地扔着几把刚刚打磨好的新刀,跟那烧火棍似的堆在一处,连个刀鞘都没有。
向宠弯腰捡起一把,屈指一弹。
“叮——”
声音清越,钢口极佳。
他又拿起来挥舞了两下,手感沉稳,锋芒逼人。
这不跟先前那三把“神兵”差不多吗?
甚至看着还要更精细些。
“这……”
向宠捧着刀,一脸茫然:
“这刀看着极好啊,为何都给扔地上了?”
一旁正在拉风箱的老黑,闻言探出个黑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嗨,向贰督您是不知。”
“咱家都督说了,这几把刀回火的时候慢了些功夫,有些脆。”
“都督觉得火候不好,不够完美,就给扔了。”
“啊?”
向宠手一抖,差些气的眼前一黑,栽倒过去。
拿削铁如泥的宝刀去……随地扔?
向宠看着那一地的“废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人生观都要崩塌了。
这江北营……
到底是穷得叮当响,还是富得流油啊?
江北营这头还在为扔刀的事儿怀疑人生,成都城北的西曹掾里,却是炸了锅。
“你待怎讲?”
“丞相亲至?刘祀那纨绔当真一日之内,就造出了三把神兵?”
蒲元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瞪着前来报信的属吏:
“莫不是在诓我?”
“大匠,千真万确啊。”
属吏急得直拍大腿:
“向宠将军把那刀都带去丞相府了。”
“听说那刀已砍成了锯齿模样,却硬是没断,连丞相看了都惊得立即备车去了江北营。”
蒲元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是个傲气的人,但这傲气是建立在他对这身手艺的绝对自信上的。
若说旁的事他或许不信,但事关铸铁,又惊动了丞相,这分量可就重了。
“走,去相府。”
蒲元一把扯下围裙,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得擦,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
丞相府,偏厅。
杨洪正带着不甘在做着调度,忽见蒲元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杨太守,刀呢?那把刀呢?”
蒲元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一双眼睛在厅内乱瞄,瞬间锁定了案上的残兵。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起那把惨不忍睹的环首刀。
入手沉重,刀脊笔直。
虽然刃口卷曲翻卷,如同老妪干瘪的嘴唇,但那刀身上隐隐透出的青黑色光泽,却让蒲元这个行家里手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卷刃处狠狠一刮。
硬!
硬得硌手啊!
“取铁来。”
蒲元一声爆喝,不等杨洪反应,竟自己从怀中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试金石,又左右寻摸了一块用来压席角的生铁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开!”
“当——!!!”
火星迸射,声震屋瓦。
那块生铁锭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印痕。
而蒲元手中的残刀,除了在撞击处又崩掉一点碎屑外,刀身竟纹丝不动,连一丝微不可查的弯曲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蒲元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太清楚这一刀的含金量了。
当年陛下称帝时,命他采金牛山精铁,铸造“大汉开国八剑”,赐予有功之臣。
那是他毕生的巅峰之作。
可那八把剑,是他带着几十名顶尖匠人,没日没夜地守在炉边,耗费了整整半年光景,废了无数好铁,才千锤百炼出来的啊。
即便如此,那八剑虽能削铁如泥,但若让他像这般不管不顾地拿去劈砍铁锭,哪怕砍上几十下,也未必能保证不断。
可眼前这把刀呢?
听说已经被砍了一天一夜。
听说这仅仅是那个“败家子”一日之间随手造出来的。
“一日……三把……”
“半年……八把……”
蒲元喃喃自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百炼钢”技艺,在刘祀这近乎妖孽的效率和质量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某想起来了……”
蒲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那日……那日他去军工坊,不问人,不求物,只盯着那炉子和风箱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早就有了定计,他那是去寻根底的!”
一时间,蒲元心中激荡万分。
身为匠人,对于这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痴迷。
若是能学到此法,若是能将这法子用在军备司……
那大汉的兵器,何愁不精?
可是……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蒲元想起了那日在西曹掾门口,自己那是如何给向宠甩脸子,如何让那属吏刻意冷落刘祀的。
“败坏军铁之人,他不屑见。”
这话言犹在耳,如今却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完了……”
蒲元脸色煞白,搓着那双大手,眼中满是懊悔与发慌:
“我把人给得罪死了啊!”
“那位刘都督连丞相的军令都敢违,连御赐的兵器都敢毁,那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
“如今我这般怠慢他,他岂能轻饶了我?怕是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一旁的杨洪一直冷眼旁观,见这平日里傲得没边的蒲大匠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得抚须一笑。
“大匠何必惊慌?”
杨洪走上前,将那把残刀从蒲元手中轻轻抽走,淡淡道:
“刘都督虽行事乖张,但心胸却未必狭隘。”
“他能为了流民安家而上书,能为了士卒练兵而受罚,足见其爱才、惜才之心。”
杨洪低头看着蒲元,意味深长地提点道:
“大匠若是真心求教,何不学学古人?”
“古人?”
蒲元一愣。
“正是。”
杨洪指了指门外:
“昔日廉颇为了将相和,尚能肉袒负荆。大匠为了这铸兵神术,为了大汉的军备,难道还舍不下这张面皮吗?”
“况且,如今丞相正在江北营中。”
杨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着丞相的面,以刘都督的脾性,断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此乃天赐良机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蒲元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希望之火,对着杨洪深深一揖:
“多谢太守指点迷津。”
“面皮算个啥?”
“若要能学到这炼钢的本事,叫咱老蒲给他磕头都成。”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吼道:
“来人,去给本官找几根荆条来。”
“要带刺的、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