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营外。
向宠方才报过信不久,诸葛丞相的车驾已然来了,杨仪、费祎二马并行,走在最前。
今日大家满怀期待,一个个眼冒精光,已然迫不及待奔着刘祀军营而来。
神兵出世的震撼,令人心中狂喜,大家更知晓这对大汉意味着什么?
但诸葛丞相心中如今思索最多的,却不是那股子对于神兵出世的喜悦,他反倒是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从永安制药、轻油、造纸、祛除瘟疫再到如今轻易炼出神兵。
刘祀有着太多超越时代的工艺,且是层出不穷的。
这令他不禁开始怀疑,刘祀这些所学,究竟从何而来?
自他出生,八岁以前都待在荆州,日常有关、张、赵,以及糜氏兄弟教辅,应当不至于学得这般本事。
到失散十五年,找到时已然失忆,这中间的十五年间,到底经历了哪些?
令他学会这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
这件事原本就令他跟陛下好奇,但如今,更是彻彻底底成为一块心病,想要调查清楚了。
但无论如何,诸葛丞相明白其中一点。
刘祀定是忠心于大汉的!
若不然的话,他手中这些技艺,随随便便一项流传到魏吴之地,都能换来一份大功业!
若与大汉敌对的话,陛下在荆州时就已败亡了,如今的蜀中该是风雨飘摇的。
哪还有如今这般欣欣向荣、充满希望之情境?
车驾缓缓而来。
江北营辕门大开,刘祀领着向宠及一干牙将,早已恭候多时。
就连隔壁大营的马岱,听闻动静,也是急匆匆地带人赶来见礼。
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停稳,马岱眼皮子直跳,偷眼瞧着身旁神色淡然的刘祀,暗自咋舌:
“这也太快了吧?”
“前脚刚送走那把破刀,后脚就把丞相给请来了?”
他目光复杂,心中已然笃定:
这位年轻的刘都督,绝非池中之物。
这小小的江北营,乃至这古城乡,怕是都留不住这为人杰,不过是他腾飞前的一个落脚点罢了。
“末将等拜见丞相。”
刘祀领头,众人齐齐躬身施礼。
诸葛亮在杨仪、费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手中羽扇轻摇,嘴角含笑,正欲开口。
“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陡然从官道尽头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这边的寒暄。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卷着黄尘,疯了一般冲向营门。
马上那人,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背后背着一捆带刺的荆条,那荆棘刺入皮肉,隐隐渗出血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正是蒲元。
“吁——!”
蒲元勒住战马,翻身滚落,顾不得擦拭满脸的尘土与汗水,几步冲到诸葛亮面前,跪倒在地。
“罪吏蒲元,参见丞相。”
诸葛亮眉头微挑,明知故问道:
“蒲大匠,汝不在西曹掾铸兵,因何背负荆条至此?”
蒲元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刘祀。
那一双平日里只盯着炉火的铜铃大眼,此刻却满是愧疚与敬服。
“噗通。”
蒲元单膝跪地,对着刘祀重重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旗帜都在抖动:
“蒲元有眼无珠,不识英杰。”
“先前都督遣人来访,某心胸狭隘,竟将都督拒之门外,更是口出狂言,多有怠慢。”
蒲元指着背后的荆条,咬牙道:
“今日某已知错,特来向都督负荆请罪!”
“请都督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要打要骂,悉听尊便,蒲元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费祎、杨仪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可思议。
这蒲元是什么脾气?
那是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倔驴,于铸铁一道向来说一不二,谁都敢得罪。
但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年轻后生,当众赤身负荆,跪地求饶?
这刘祀……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浓。
一文一武,一巧一拙。
若这二人能冰释前嫌,强强联合,那这大汉的军备,何愁不兴?
“这……”
刘祀也被这场面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抢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
“大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某不起。”
蒲元身子沉得像座铁塔,硬是顶着刘祀的手,梗着脖子道:
“都督若不责罚,蒲元便长跪不起!”
刘祀见扶不动他,心念一转。
下一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贵为一军都督的年轻人,竟也是袍角一撩。
“噗通!”
刘祀同样单膝跪地,对着蒲元还了一礼。
“都督!”
“这使不得啊!”
这下子,不仅蒲元慌了,连身后的向宠、马岱都吓了一跳。
堂堂都督,竟给一下匠官跪了?
蒲元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把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督折煞小人了!快起,快起啊!”
刘祀却不起,反而看着蒲元,语气诚挚,字字发自肺腑:
“大匠何罪之有?”
“先前练兵,乃是祀之疏忽,头脑发热,致使毁坏兵器二百余件,因此受到陛下与丞相责罚,此事乃祀之过也。”
刘祀指了指远处那冒着黑烟的军工坊,感叹道:
“我这几日亲历铸兵,方知其中艰难。”
“军工坊一日产刀极少,皆是匠人们血汗所聚。大匠身为西曹掾主官,见心血被毁,心生怒意,闭门不见,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尽忠职守之举。”
“大匠何错之有?”
刘祀目光灼灼,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乃祀自取之祸,本就是我的错,何必大匠负荆请罪?”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蒲元听得眼眶发热,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彻底化为了乌有。
“都督仁义……”
蒲元声音哽咽:
“是某小肚鸡肠了!”
“某只当都督是那等不知稼穑艰难的纨绔,却不知都督有此等胸襟。”
“无论如何,也是某冒犯了都督,只望您能不计前嫌。”
“大匠言重了!”
刘祀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股敬重:
“祀虽年少,却也听闻过大匠的威名。”
“昔日陛下争夺汉中,曹军势大,兵甲精良。多蒙大匠日夜赶工,造精刀三千口,送上前线!”
“向宠将军曾言,若无大匠之刀,咱们兵力微薄,恐怕更难斩杀那夏侯渊。”
“此乃定国之功,独大匠这一份!”
说到这,刘祀再次伸手,紧紧握住蒲元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往上一托:
“我同样敬仰大匠久矣。”
“大匠若再不起,那便是看不起我刘某人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蒲元哪里还跪得住?
“都督……”
蒲元虎目含泪,借着刘祀的力道,顺势站起身来。
“好。”
诸葛亮见状,大喜过望。
他几步上前,一手攥住刘祀的手腕,一手拉住蒲元那粗糙的大手,将两只手紧紧叠在一处。
“好,好啊!”
诸葛亮眼中满是欣慰,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二人,一者有奇思妙想,通晓天机;一者技艺通神,乃当世鲁班。”
“若能同心协力,摒弃前嫌,我大汉军备何愁不兴?北伐大业何愁不成?”
他拍了拍二人的手背,笑道:
“亮今日别无他求,只愿今日之后,你二人能化作那无话不谈的契友,这才是吾之所盼啊。”
“丞相放心。”
刘祀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正色道:
“祀虽不才,却也知大局,愿与蒲大匠携手,共铸神兵,为大汉磨出一把最锋利的刀。”
“俺也一样!”
蒲元更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瓮声瓮气地应道。
气氛正好,一旁的费祎却忽然插科打诨,指着日头笑道:
“刘都督啊刘都督,你这面子可是够大的。”
“放眼这满朝文武,能让丞相在营门口顶着大日头站这么久的,也就是你刘祀独一份了!”
这一句玩笑,瞬间点醒了刘祀。
“哎呀,罪过罪过!”
刘祀一拍脑门,连忙侧身做引:
“丞相恕罪,诸位恕罪,快快请进。”
众人拥簇着诸葛亮入营,直奔那还冒着热气的军器署。
刚一跨进院门,热浪依旧。
诸葛亮目光急切,环视四周,问道:
“刘祀,你那新铸的神兵何在?快拿来瞧瞧。”
还没等刘祀回话,跟在身后的蒲元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被随意丢弃在煤堆旁的几把长刀。
那几把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铁屑,跟旁边的废料没什么两样。
蒲元心中一疼,几步冲过去,弯腰捡起一把。
指尖一弹。
“铮——!”
龙吟清越,声震四壁。
蒲元面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刘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都督,这等好刀,钢口致密,刃线平直,乃是难得的上品啊!”
“因何弃之于地?如同粪土一般?”
刘祀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那些啊。”
“那些尚有瑕疵,火候老了点,脆了些,算不得成品。”
“啊?尚有瑕疵?”
蒲元张大了嘴巴,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刘祀,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等成色还叫瑕疵?
那他以前打的那些算什么?
烧火棍吗?
“某却不信。”
蒲元对于兵器的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四下寻摸,抄起一根胳膊粗的老干竹,抡起刀就劈。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坚硬的老竹如同嫩豆腐般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不像是砍出来的,倒像是磨出来的。
“这还不利?”
“竹子太软,试不出深浅。”
刘祀双手抱胸,努了努嘴:
“大匠若是想试,尽管往那铁家伙上招呼,砍坏了算我的。”
“好,砍铁就砍铁!”
蒲元也是个狠人,当即从废料堆里扒拉出一把原本军中用的厚背砍刀。
这刀虽旧,却也是实打实的熟铁锻造,分量十足。
蒲元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坟起,那股子抡大锤练出来的怪力瞬间爆发。
“开。”
“当——!”
第一刀,火星四溅,旧刀刀背被砍出一个深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