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工匠们如同绣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往炉口填料。
先铺一层乌黑铮亮的硬木炭,再铺一层碎铁矿,最后还得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将军请看,添加的那是石药。”
属吏在一旁解说道:
“加了此物,能化去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流得更顺畅些。”
所谓石药,就是凿碎的少量石灰石粉末,在高温煅烧之下就是生石灰。
填料毕,几名赤膊大汉开始拉动那巨大的皮囊鼓风机。
“呼哧——呼哧——”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于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并非刘祀想象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症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态,不仅杂质难以分离,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后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产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并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着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将其重新放入一座敞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后拿着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复翻炒、搅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著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产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后这一道——“灌钢”。
“将军请看。”
属吏指着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着几分傲然:
“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将七份炒好的熟铁条捆扎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将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着两名抡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迸射,每一次折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抡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着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着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灌钢料,需得反复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
“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将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着一名副手,再千锤百炼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
“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着账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着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抡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着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并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
“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着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么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将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嚣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着上身,手中挥舞着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着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抡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将铁坯对折,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炼,百炼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折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于。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蒲元将那块已经泛着幽幽青光的钢坯丢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荡。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
“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钢坯,放在一旁特制的精细戥子上。
片刻后,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道:
“禀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着粗气,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后就换来这么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炼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
“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着烟火气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等纨绔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后知难而退,然后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将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
“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
“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着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将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么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复一日的锤炼,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随他怎么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系!”
他并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炼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纨绔”的年轻人,正带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