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出来的粮食,哪怕交了朝廷的赋税,剩下的也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有点结余!
更何况,如今这益州是诸葛丞相在治,赏罚分明,再也不是先前那般的苛捐杂税胡乱安插。
“都督!俺愿意!”
“俺也愿意!俺这就写信叫那婆娘带着娃下山!”
“只要有这犁,交税俺也认了!”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一片。
刘祀满意地点点头,这第一把火,算是烧旺了。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名册,借着火光,朗声念道:
“严开!何石子!花狗……”
一连点了十几个名字。
被点到的人一个个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既有流民,也有死士营里的光棍汉。
刘祀看着这群大多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是孑然一身的汉子,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们这一个个的,年纪都不小了吧?我看那花狗胡子都寸许长了,怎么裤裆里还是光溜溜的,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哄——!”
底下一片哄笑声,几个被点名的汉子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督,您就别拿俺们开涮了。”
叫花狗的汉子挠着头,一脸苦涩:
“俺们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又是黑户,又是大头兵,哪家好姑娘愿意跟咱们受罪啊?”
“那是以前!”
刘祀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如今你们是本督的兵,是这江北营的汉子!”
“本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们的终身大事,本督包了!”
“倘若我亲自给你们做媒,给你们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你们要不要?”
“啊?!”
这下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都督给做媒?
给娶媳妇?
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要!要啊!”
“都督,您连娶媳妇都管啊!”
这一下,不管是流民还是死士,心中那最后一点隔阂彻底被击碎了。
什么仇怨,什么立场,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终极诱惑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跟着这样的都督,有饭吃,有地种,还能娶媳妇,傻子才不干!
刘祀看着这群激动得嗷嗷叫的汉子,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都别急着乐!”
“本督很快就会派人,拿着你们的名册,一个个去寻你们的根底。反正大家多是汉嘉郡人,家乡何处,家里几口人,都给我报清楚了。”
“到时候,看是在汉嘉安家,还是接到这成都、蜀郡来,本督会派专人去把你们的家人接来安置!”
“你们现在是丞相手下的兵,是朝廷的正规军,路途远近,自有官府照应,不必担忧!”
这番话,算是给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
随后,刘祀目光一转,变得异常凌厉,指着那些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光棍们,尤其是死士营的那帮刺头,笑骂道:
“但丑话我说在前头!”
“你们要娶媳妇,那是好事。但人家姑娘嫁汉,那是图个安稳,图个过日子!”
“你们想想,至少也要让丈人一家放心,才敢把女儿交给你们不是?”
刘祀脸色一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军人的粗犷与威严:
“所以,接下来练兵,都他娘的给老子好好表现!”
“把以前那些偷奸耍滑、好勇斗狠的臭毛病都给我改了!谁要是到时候因为军纪不严、或者是个怂包软蛋,让人家姑娘看不上,亲事黄了……”
刘祀冷哼一声:
“到时候你们自己打光棍事小,要是把老子江北营的名声跟脸面给丢了,那老子可饶不了你们!”
“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三千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旷野。
这一刻,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戾气。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股子为了“娶媳妇”而必须要把仗打赢的狠劲儿!
刘祀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向宠立于侧翼,看着那些眼中重燃光火、嗷嗷叫唤的汉子,心中那一抹震撼,久久难以平复。
“高明啊……”
他在心中暗自复盘着刘祀的这套组合拳。
这两条举措,看似粗俗直白,实则直击人心最软处。
解决了流民和死士的后顾之忧,便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把心沉下来,安安稳稳地吃这碗当兵饭。
于国而言,这是招抚流民、恢复户籍,实打实地增加了大汉的人口基数与赋税产出。
于军而言,拿“娶媳妇安家”这根胡萝卜吊着,既是收心之举,又能不动声色地化解掉死士身上那股子亡命徒的戾气。
有了家,便有了挂念。
有了挂念,狼便成了狗,褪去些野性,多了几分忠诚。
“此等连环手段,环环相扣,件件不重样,却又招招都打在关节处。”
向宠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年轻背影的目光中,已不仅是敬佩,更添了几分敬畏:
“真乃神鬼莫测之机也!”
……
夜色渐深,喧嚣的营盘终于归于宁静。
士卒们吃饱喝足,带着对未来媳妇的美梦,沉沉睡去。
中军大帐内,灯火如豆。
刘祀并未歇息,而是将那一众亲兵骨干全都叫了进来。
“都盯得如何了?”
刘祀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支秃笔,目光扫过老黑、牛正等人。
“回都督,都记下了。”
老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些符号和名字:
“今日开荒,咱们这些亲兵也没闲着,专门盯着那些干活磨洋工、嘴里发牢骚、眼神乱瞟的家伙。”
其他亲兵也纷纷呈上自记的名单。
这些名单上,列举的全是营中的懒汉、奸猾之辈,以及那些看似服帖、实则眼神阴鸷的隐患。
刘祀接过名单,又从案下取出先前“三级摸底”时,由各什什长呈报上来的评定记录。
两相一照,严丝合缝。
先前将流民死士混编,十人一什,选一沉稳年长者为什长,名为便于管理,实则是为了贴身观察。
今日那一场热火朝天的开荒,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谁是真心干活的老实人,谁是偷奸耍滑的兵油子,在一天的劳作下,根本藏不住。
“果然不出所料。”
刘祀朱笔一勾,迅速剔除了一百余个名字,冷声道:
“这一百多人,将来不得编入战兵序列。”
“先挂起来,再观察几日。若是还没长进,便转去辎重营做民夫,或是送去后方当苦力。”
向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向宠指着那些纸张上的字,惊声道:
“原来都督先前大费周章地搞摸底,又这般急着拉他们去开荒,其中竟早已包含了这筛选兵源的深意?”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大浪淘沙!
“都督。”
向宠忍不住问道:
“您剔除这些人,可是觉得他们性情奸猾,若是上了战场,反倒会成为害群之马?”
“正是。”
刘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兵贵精不贵多。”
“那些市井油滑之徒,平日里看着机灵,嘴皮子利索,可一旦上了战场,面对生死存亡,他们想的第一个念头绝不是杀敌,而是如何保命。”
“这种人,打顺风仗或许还会跟着吼两嗓子;一旦遇挫,便是第一个扔下兵器逃跑,甚至不战而降的祸害!”
刘祀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超越时代的清醒。
这套选兵理论,源自后世那位“戚老虎”戚继光。
戚家军为何能横扫倭寇?
靠的就是只要老实巴交的农民矿工,坚决不要那些看似精明的奸猾之辈。
“相反。”
刘祀指了指名册上留下的那些名字:
“这些老实巴交、只会埋头干活的,虽然木讷了些,但胜在听话、坚韧。只要训练得当,这便是一堵推不倒的墙!”
“至于那些被剔除的……”
刘祀略一沉吟:
“也不是全无用处。若有一技之长的,便送去工匠营;懂些草药的,送去军医处打下手;实在没天赋又奸猾的,就让他们去推车运粮吧。”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处理完选兵之事,刘祀并未停歇。
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研墨,借着烛火,神色郑重地写下了一份奏疏。
《请允汉嘉流民下山安家疏》。
既已许下承诺,便要落实到位。
这三千人的家眷,便是安定这支新军的关键,也是大汉未来的人口红利。
…………
深夜,丞相府。
向宠怀揣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奏疏,以及满腹的震撼,叩开了诸葛亮的书房。
听完向宠关于“摸底筛选、开荒试炼、分类定性”的详细汇报,诸葛亮久久未语。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孤月,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动。
良久。
一声充满了欣慰与感慨的叹息,在书房内轻轻响起。
“好一个去芜存菁,好一个唯才是用。”
诸葛亮转过身,走到案前,亲自提笔,将向宠口述的这套刘祀治军之法,一字一句地记录在那珍贵的“汉纸”之上。
从分化瓦解,到利益捆绑,再到这最后的实战筛选。
这是一套完整、严密且极具操作性的练兵闭环。
“向宠啊。”
诸葛亮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眼中光芒闪动着:
“亮治蜀多年,于练兵一道,虽有心得,却多重阵法与操演。而似刘祀这般,从根子上剖析人性,于细微处鉴别忠奸的手段……”
这位被世人尊为智圣的大汉丞相,此刻对着那份记录,语气中满是谦逊与推崇:
“刘祀此法,亮,亦觉茅塞顿开!”
“此法若能加以优化,推广至全军,我大汉兵马之精锐,必将更上层楼!”
“刘祀啊……”
诸葛亮收起笔墨,目光投向城西方向,嘴角含笑:
“亮虽身在丞相府,亦受汝所教,收获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