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丝滑”,也是保全天家颜面的最好法子。
闻听此言后,刘备缓缓点头,应声道:
“孔明之言,正如这殿外清风,吹散了朕心头的迷雾,这‘养望’二字,倒与朕心意相合。”
“其实,朕在回成都的路上,便一直在琢磨两个字——‘军’与‘势’。”
诸葛亮在旁作洗耳恭听状,想仔细听听陛下对这二字的释义。
就见刘备叹息了一声,手捧着花白的胡须,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沧桑:
“朕如今六十有二了。”
“虽说还能骑马射箭,但这身子骨自己却知道,终究是不比当年。为了维稳这刚刚安宁下来的朝堂,朕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次次都冲在最前面。”
“但这仗还得有人去打,复兴汉室的大业,却不能停。”
“眼下南中蛮夷蠢蠢欲动,雍闿、高定之流虽暂未北上,但终究是心腹大患,朕有意将来以丞相亲自统兵挂帅,去平南中。”
“当然,该要带上祀儿一同前往。”
刘备显然是经过深谋远虑的,此刻更是直言道:
“朕原本的盘算,便是想借他在军中立下的‘军势’,来起这易储之事。朝堂上的文官或许会因为礼法、因为出身而喋喋不休,但军中的汉子只认拳头,只认功劳。”
“届时,只要祀儿在南中打出了威名,只要这八方将士都拥护他,即便朝中有些许阻碍,在这如山的军威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翻不起什么大浪。”
从古至今,无论盛世乱世,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
刘备这是要用绝对的军事实力,为刘祀铺平通往龙椅的最后一段路。
这便是“军”、“势”二字的本意。
他想赶在自己与世长辞之前,把这一切都做妥帖,最好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日,将这些令朝局不安的因素,也一并都清理掉。
届时,留给刘祀一个还算稳定的朝局,由他与丞相去行那些未行之事。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他终究是老了,但这大汉还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柱国之臣。
诸葛亮显然就是此人,令他去南中平叛,这也是锻炼丞相的军事,同样也是去给刘祀当老师的。
有丞相在南中坐镇兜底,刘祀在南中时候,便可以磨刀霍霍,打出一番功业来,届时不必惧怕任何掣肘、或是凶险之事。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甚至有些悲壮。
这是一位开国之君,在向自己最信任的臣僚,托付自己的骨肉,托付自己的江山。
虽不如“永安托孤”,但作为君臣之间,能如此密议,话语之中已经是相当直白了。
诸葛亮心头剧震,只觉得眼眶发热,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在胸中激荡。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整冠肃立,对着刘备长长一揖到底,声音哽咽而坚定:
“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
“今日卿之一言,也令朕茅塞顿开。”
刘备感叹道:
“朕这军势之道,毕竟失之粗糙,刚猛却易折断。正如丞相所言,要真正压服人心,光有刀剑不够,还得有怀柔之道,得有‘养望’之法。”
“刚柔并济,则事可成。”
此时的刘备,从台阶上起身,走过去推开了大殿的门,而后望向殿外的阳光,只觉得心中这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朕这便开始做些‘养望’之法,如今得丞相提点,朕知晓该如何做了。”
便在刘备回师当日,黄元那颗狰狞的人头,便被挂在了高耸的城门楼上。
那头颅经过石灰腌制,面目虽有些干瘪,却依旧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绝望,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下方的官道。
百姓们路过时,纷纷瞩目朝上望来,这便是造反被杀的汉嘉太守黄元。
紧接着,一道看似荒诞,却透着森森寒意的圣旨从宫中传出:
着谏议大夫杜琼、光禄大夫秦宓,立于城门之下,仰观逆贼首级,各进一份《讨贼得胜表》。
明日奉表,张贴全城,以正视听。
刘备又令周群这等平日里最爱占卜吉凶的太史令,就着这颗死人头占卜一番,测算大汉国运。
这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名士,被派到这等血腥场面之下。
杜琼握笔的手在抖,秦宓的脸色比那死人头还要惨白,而周群更是深深地皱起眉头来。
他们三人恐惧的,自然不是一颗死人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在用黄元的血,在敲打这帮近来耍嘴皮子、唯恐朝堂不宁的臣子。
叫他们知道,这大汉的天,姓刘,且只能是那个能提刀杀人的刘!
城外风声鹤唳,城西的“江北督府”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刘祀负手在新宅中转了一圈,熟悉着周遭的环境。
守门的老吏名叫周福,约莫四十岁上下,虽显老态,但腰板挺得笔直,两手中还有厚茧。
闲聊几句后,刘祀才得知,这周福竟是当年跟随陛下转战南北的“白毦兵”旧部。
因年岁大了,又受了伤,才退下来荣养。
刘祀看着周福那恭敬却挺拔的背影,心想,老刘把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铁血老兵安排给自己看家护院,安全方面应当不必过多担忧了。
再看府内那两对忙碌的男女仆役,刘祀也发现了端倪。
这两对下人,竟都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回禀都督,这是丞相定下的规矩。”
正在洒扫庭院的男仆憨厚地笑着解释道:
“丞相体恤下人,说蜀中百姓不易,若是入府为奴便要夫妻分离,有伤天和。故而倡导府邸选人,多是夫妻同用,以此有个照应。”
刘祀听罢,心中不由得感叹。
诸葛孔明,当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点细枝末节都安排得如此周全,既安了人心,又稳了后宅。
住在这等宅子里,确实让人心安。
是夜,月朗星稀。
新床软塌,仆人还特地点了好闻的熏香,助刘祀安眠。
但刘祀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个穿越者,来到这里又毫无亲情羁绊,这所冷冰冰的宅子里全无半点“家的味道”。
加上刘祀又认床……
“呼……”
刘祀索性披衣起身,从兵器架上随手提起一把大刀,来到院中。
“唰!唰!唰!”
刀光如练,在月色下劈开空气,发出凄厉的破风声。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套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无需额外记什么招式,好似生来便会一样。
直到汗水湿透了中衣,直到四肢百骸都传来酸痛感,这才收刀入鞘。
带着这一身臭汗和疲惫感,他终于在那张陌生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
次日一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急促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都督,丞相府来人传唤。”
门吏周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祀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换上那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大步出门。
丞相府门前,车马盈门。
刚下马车,便见向宠一身戎装,正抱着头盔立于石阶之下。
见刘祀到来,向宠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
“都督,来得早啊,丞相已在厅中等候了。”
二人并肩入内。
穿过层层回廊,来到正厅。
只见诸葛亮端坐于案后,虽然天色尚早,但他似乎早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在他身侧,治中从事、蜀郡太守杨洪、参军杨仪、以及昨日刚刚见过的蒋琬、费祎等人皆在座,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要紧的政务。
见刘祀进来,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考校的意味。
“江北都督刘祀。”
“下官在。”
“你那江北营,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余老卒。”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
“昨日陛下平定汉嘉,带回了黄元私兵部曲及随从流民,计有三千余人。”
“这些人尽是兵源,虽未归顺,但可以抚慰后用之,便尽拨与你江北营了。”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杨仪微微皱眉,看着刘祀若有所思,恐是见这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独领一军,不能胜任。
蒋琬则是面带微笑,微微颔首向刘祀打着招呼。
刘祀心头却是一震。
给兵是好事,但给什么样的兵,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那一千老卒是他的基本盘,听话好用。
可这突然塞进来的三千人,是战俘,是流民,还是刚刚死了主子的亡命徒。
这就是一碗夹生的糙米饭,咽下去能撑死人,属实是不好消化的很呐!
刘祀心道一声,丞相这说是拨兵,实际上是给拨了个雷过来啊!
“向宠。”
诸葛亮便在此时又点了一员将。
“末将在。”
“你且随刘都督同去,协助他办理交接事宜。”
诸葛亮深深看了一眼刘祀,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给你了,粮草军械你也无需操心。但这三千人如何驯服,如何让他们不再是流寇而是汉军,这就要看你这位刘都督的手段了。”
刘祀迎着诸葛亮的目光,大胆地应下了这个差事。
这看似是拨兵,实则是陛下和诸葛丞相联手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也是在给他“立威”的机会。
能尽收三千流民,将他们化作大汉军力的一部分,这三千人便成了他刘祀的兵,助长了他的军力,今后江北营四千余众,刘祀也确实勉强够得上是独领一军的都督了。
收复这些人,也能为他增些声望。
若是连这三千丧家之犬都收拾服帖不了,将来如何统御三军?
如何去南中平叛?
又如何去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当然,刘祀并不知晓这些就是了。
“下官,领命!”
刘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的应道:
“定不负丞相重托,不负陛下厚望!”
走出丞相府的大门,看着初升的朝阳,刘祀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向宠笑道:
“巨违兄,丞相给了这般好处与我,接下来还需向您请教一番,助我收编这些流民部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