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陛下仅用半日,便平了黄元叛乱?!”
当捷报传入成都时,朝野震动,一时间就连诸葛丞相都恍了恍神。
也就在这同时,他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终于松动了几分。当初最怕的是南中叛乱扩散,再连同黄元起兵,一同奔向成都而来。
但如今南中并无扩张,黄元又被陛下火速平定,何况陛下如今正回镇成都而来,一旦执掌朝事,蜀中便可无忧矣!
当捷报传开时,本以为这压抑多日的成都城,会变得如同沸水般活跃起来。
但情况恰恰却反过来,朝里朝外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日后,丞相府内。
蒋琬步履轻快地走入内堂,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冲着正在批阅公文的诸葛亮拱手道:
“丞相,这两日风向又变了。”
“哦?”
诸葛亮未停朱笔,只是微微挑眉问道:
“如何变了?”
“彭羕那族弟彭镇,前些日子还在各大豪族间上蹿下跳,如今却突然缩了脖子,连门都不敢出了。”
蒋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还有那张裕之子张幽,自从捷报一到,也是闭门谢客。最可笑的是那庞羲,仗着蜀中老臣身份,平日里倚老卖老,今日一早竟上了请病文书,说是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爽,求丞相容他闭门修养一阵。”
“修养?”
一旁的杨洪冷笑一声,接茬道:
“我看他是心虚!”
“之前陛下未归,他们以为这天要塌了,一个个蹦跶得比谁都欢。”
“如今见陛下半日便平了黄元,又提着人头杀回来,这帮人怕是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这哪是病?这是自作自受!”
听着二人的调侃,诸葛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透彻的笑意。
“病了也好。”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丛挺拔的翠竹:
“这朝堂之上,有些人若是能一直‘病’下去,倒是省了本相不少心力。”
而在东宫,气氛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作为太子舍人的董允,这两日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前些日子那些如苍蝇般围着太子转、想要通过讨好刘禅来投机钻营的益州土著们,如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无人敢来东宫献殷勤。
更让吕凯和伴读霍戈感到惊讶的是,一向对读书有些头疼、不甚用功的太子刘禅,这几日竟像是转了性子。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不仅不再去后花园胡闹,反而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房里,捧着经义研读,哪怕读得磕磕绊绊,也不肯放下。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人看了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心酸。
…………
与此同时,官道上。
距离成都仅剩百十里地,原本该归心似箭的大军,却突然慢了下来。
刘备下令:
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且需大张旗鼓,每过一县,必在县城外安营扎寨,受当地官吏参拜。
“陛下……”
费祎看着这磨磨蹭蹭的行军速度,终究还是没忍住,策马来到刘备车驾旁,低声问道:
“如今成都近在咫尺,朝局需您主持。陛下何不快些回去?这般缓行,是否……”
刘备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微微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文伟啊。”
刘备慢悠悠地说道:
“这赶路也是有学问的。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费祎对于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实在难以理解。
刘备那心思其实很简单。
若是一股脑地冲回去,那帮心里有鬼的人还没来得及害怕,这劲儿就过去了。
唯有像这般悬着,像把刀子慢慢地往脖子上磨,他们才会怕到骨子里,才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烂在肚子里。
三日后,又是那个十里长亭。
这一次,没有雨,只有蜀中难得的艳阳天。
旌旗蔽日,金甲耀眼。
当刘备那标志性的黄罗伞盖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满朝文武,在诸葛亮与刘禅的率领下,齐齐跪倒在尘埃之中。
“臣等恭迎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山呼海啸之声,震得树梢上的飞鸟都扑棱棱地惊起。
刘备在陈到的搀扶下走下御辇。
他并未理会旁人,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跪在最前方的消瘦身影。
“丞相,快快起身。”
刘备伸出双手,亲自扶起这位为大汉操碎了心的丞相,看着对方鬓角多出的几缕白丝,眼中满是动容:
“这二年,苦了你了!”
“陛下平安归来,亮虽死无憾。”
诸葛亮眼眶微红,羽扇轻颤。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刘备的目光才落在一旁那个稚嫩的身影上。
“儿臣拜见父皇!”
刘禅此时才敢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
刘备语气平淡,既无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严厉的呵斥。
他只是像个寻常严父那般,随口问了一句:
“近日功课如何?可有长进?”
“回父皇,儿臣近日正在读《高帝纪》,略…略有心得。”
刘禅结结巴巴地答道,眼神有些躲闪。
“嗯。”
刘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并未深究。
随即,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如虎狼般的摄人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后排的那些大臣。
视线所过之处,杜琼低下了头,谯周缩起了脖子,那个喜欢看天象的周群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虽然一言未发,但这无声的压力,却让这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名士大儒们,觉得后背一阵阵发毛,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咽喉。
良久之后,刘备才缓缓开了口:
“尔等尽都平身吧。”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但今日陛下回銮这幅姿态,面上看不到半点笑模样,实在令人为之心慌。
便在此时,刘备大手一挥,刘祀跟随在费祎、向宠身后,大步走上前去。
“臣刘祀(向宠、费祎),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丞相!”
三人齐声行礼。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在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个造出了曲辕犁、弄出了造纸术,还帮着陛下在荆州翻云覆雨的年轻人,可算是回来了。
兄弟相见,只是双方还未真正确认对方身份。
但即便如此,传言已有多日了,他们心中自会有那一份敏感在。
诸葛亮此时小心翼翼,观察起了刘祀与刘禅兄弟二人面部的微表情。
而刘备,则是负手而立,目光在刘禅与刘祀这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却唯唯诺诺,满脸憨厚与紧张;
一个身披戎装战甲,虽躬身行礼,却腰背挺直,神色坦然。
这一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在看,都在等。
这传说中的真假皇子,这微妙而又暗流涌动的第一次见面,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此时此刻,长亭外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些,几十道视线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处于中心的三人死死罩住。
暗中窥探的,何止是杜琼、秦宓、杨洪这些各怀心思的文官?
在另外一处队列,气氛更是微妙到了极点。
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还有身后的马岱、廖化。
以及那群二代官吏们,法正之子法邈、马良之子马秉、伊籍之子伊穆……这一双双眼睛,此刻都像是淬了火的钩子,死死地打在刘祀的脸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找。
找那个传闻中的证据。
这眉眼,这鼻梁,这身形,究竟有几分像陛下?
又有几分像那位安汉将军糜竺?
刘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并未抬头乱看,只是恭恭敬敬地随着费祎、向宠二人,对着面前那位有些纤弱的少年,长长一揖到底。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然而,预想中那般高高在上的虚应故事,或是蠢笨应对,并未发生。
刘祀这腰还没弯下去一半,一双温热且有些虚汗的手便急匆匆地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刘都督免礼,快快请起!”
刘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热切,甚至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他扶起刘祀,那一双并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上下打量着这位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兄长”,语气反倒颇为激动:
“孤在东宫,早已听闻都督大名!青石滩一把火烧败吴军,又力助父皇复夺荆州,如今又随驾平叛,真乃国之栋梁!”
说到这,刘禅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是兴奋地咧嘴冲刘祀笑道:
“尤其所造之纸,简直乃是神物!”
“孤往日读简牍,重且费眼,自从有了此物,书写诵读皆便利了百倍。都督有此巧思,实在令孤佩服之至啊!”
刘祀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太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眼前的刘禅,身形偏瘦,面容白净,眼神更显得清澈,言谈举止虽带着几分对父亲威严的畏惧,但在接人待物上却是极为得体,甚至颇有几分亲和力的。
这哪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个傻胖子?
刘祀心中暗自腹诽,对这位后主的印象瞬间改观了不少。
也是,能在刘备和诸葛亮这两座大山底下讨生活,还能安稳活到最后的,怎么可能是个真正的傻子?
这分明是个懂得藏拙、且极识时务的聪明人。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刘祀顺势起身,谦逊应对。
刘备此时看到他们兄弟和睦,阿斗应对也颇为知礼,心中感慨起来。
既然都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的?
还是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着才好啊!
恍惚间,老刘也想起了当年在樊城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甘夫人刚刚生下阿斗不久,祀儿这个当哥哥,彼时已是八岁,还曾怀抱着这个弟弟,面露出亲切的笑容来呢。
只不过,当年的这些温馨旧事,如今这两兄弟都已不记得了。
就在这兄弟二人初次“过招”刚落幕,旁边一直暗中观察的张苞,忽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关兴。
关兴心领神会。
二人互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大步迈出列阵,两道身影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子的剽悍之气,径直来到御驾之前。
“臣关兴(张苞),恭贺陛下平叛凯旋!吾皇天威,此更乃我大汉之洪福!”
二人拜倒在刘备面前,声音洪亮如钟。
刘备看着这两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小子,眼中满是慈爱,伸手虚扶:
“安国、兴国,快起身,朕不在这些日子,你二人可曾荒废了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