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心中暗自腹诽着,心道一声:
“跟曹操、陆逊那帮人精比,老刘确实吃过亏。但对于黄元这种段位的小角色,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纯纯的满级大号回新手村虐菜啊。”
刘备策马来到二人面前,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颗人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换上了一副宽宏的帝王面孔。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刘备虚抬马鞭,语气温和着道:
“朕昨日便说过,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二位将军能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斩杀逆贼,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此乃卿之功也!”
邓勇和黎安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
“传朕旨意!”
刘备声音洪亮,传遍三军:
“封邓勇为汉嘉乡侯,封黎安为青衣亭侯,二人共分赏金一千!”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吸气声。
那可是一千金啊!
还有实打实的爵位!
邓勇更是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正欲起身谢恩,却见刘备目光落在他们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上,或者说,是落在了那方太守大印上。
“这太守印,便不必献于朕了。”
刘备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今汉嘉初定,人心未稳。邓卿既熟悉本地军务,便先暂代汉嘉太守一职,替朕安抚百姓,恢复农桑,做个安社稷之臣吧。”
闻听此言,邓勇更是大喜,一边卖力表着忠心,快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过去。
“臣……臣万死不辞!”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刘备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越过二人,望向那些跪伏在地的数千郡兵,朗声道:
“尔等皆是受黄元蛊惑,朕金口玉言,既往不咎!一切仍如从前,该当差的当差,该种地的种地!”
万岁之声,瞬间响彻云霄。
处理完人事,刘备抬头看了看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小城。
“青衣……此名太过柔弱,不足以显大汉之威。”
刘备沉吟片刻,大手一挥:
“自今日起,改青衣县为‘汉嘉县’,寓意大汉嘉瑞,永镇西川!”
“陛下英明!”
邓勇、黎安等人连忙高呼。
这一套连消带打,不仅平了叛乱,收了人心,更把这地方彻底打上了刘备的烙印。
“不过……”
刘备话锋陡转,眼中杀机毕露,指了指那群被单独押解在一旁、五花大绑的数百人。
那是黄元在城中的宗族老小。
“除恶务尽。”
刘备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道:
“黄元谋逆,罪在不赦,将其全族,即刻诛灭示众,以儆效尤!”
“至于其余无辜百姓,概不牵连。”
这等杀人之事,刘备不会亲自去做,目光便在此刻扫过邓勇和黎安二人。
这二人一触碰到陛下的眼神,立即明晰陛下之意,亲自去做诛灭之事。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刀锋入肉声,数百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城外的荒草。
刘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却无波澜。
这便是帝王手段!
刘祀立于一旁,目光扫过那两个还在对着天子感恩戴德的降将,心中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刘这手段,玩的当真是炉火纯青啊!
表面上看,这是天恩浩荡,既往不咎还加官进爵。
可细细咂摸,这里头的坑早已挖好了,且深不见底。
先说那千金赏赐,只说共分,却没定下具体的比例。
这邓勇贪婪,黎安阴鸷,这两人回去为了谁拿六百、谁拿四百,甚至是谁拿了那几口盐井的干股,私底下非得掐起来不可。
再看这爵位,二人共同献城,结果一个乡侯,一个亭侯。
只差这一级,便是上下尊卑之别,更是心头的一根刺。
最绝的是那个“代太守”。
“代”字便是临时工的意思。
这意味着邓勇头上的纱帽随时可能被摘掉,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为了把那个“代”字去掉,接下来他在汉嘉郡做事,想不卖力都不行。
他得比任何人都忠诚,比任何人都像条好狗,更别提方才那道诛灭黄元全族的命令了。
这可是二人实打实献上的“投名状”。
经此一役,邓勇和黎安手上沾满了老上司全族的血。
将来那些与黄元交好的益州豪强,定会视这二人为仇寇。
南中那些原本与黄元有勾连的叛将,也会视这二人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除了死死抱住朝廷的大腿,除了卖命抵御南中叛敌,这两人,这辈子已无路可走。
老刘这手法娴熟的如同喝水,还挺高明!
刘祀心中暗叹。
陛下这一连串的安排,看似随手为之,实则步步为营,不显山不露水,却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算计到了极致。
这便是帝王的权谋,不见刀光,却字字诛心。
就在刘祀暗自复盘这堂生动的“政治课”时,刘备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卒身上。
他这回考虑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兵源人数问题。
黄元坐镇汉嘉多年,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他私底下养了不少不在册的私兵部曲。
这些人虽然也是叛军,但若是收拢得当,那便是现成的精锐,正可以解决大汉如今兵源不足的问题。
“邓勇。”
刘备开口问道,“昨夜乱战,黄元府中私兵死伤如何?”
邓勇连忙回道:
“陛下,那帮死士顽抗不退,昨夜被斩杀二百余人,剩下五百来号人见大势已去,皆已缴械投降,如今正关押在校场。”
“很好。”
刘备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把这些人给朕带过来,这些人留在此地是个祸患,朕要将他们带回成都安置。”
这帮亡命徒在汉嘉是地头蛇的爪牙,但若到了成都,那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客。
只要稍微规训一番,打散编入军中,便是手中一把好刀。
至于那两千正规郡兵,刘备没动,毕竟汉嘉还得有人守。
但他盯上了另一块肥肉,便是那些跟随黄元造反的流民们。
黄元为了壮声势,裹挟了两千多流民充当炮灰。
众所周知,流民是不计入朝廷户籍册簿的“黑户”,在刘备眼里,这可是宝贵的劳动力和兵源。
“传令,将那两千余流民尽数收编!”
刘备大手一挥,命费祎前去安抚这些人之心,打消他们心中的顾虑。
不久后。
因临邛栈道被烧,向宠不得不率军绕行山路,紧赶慢赶,直到第四日晌午,这四千步卒终于一脸疲惫地赶到了汉嘉县。
向宠本以为到了这儿还有一场恶战要打,谁成想,还没进城,就看见城头早已换上了大汉的龙旗,连那叛首黄元的人头都已经用石灰腌好,装进了木匣子里。
“臣救驾来迟,死罪!”
向宠羞愧难当,跪地请罪。
“巨违何罪之有,路途艰险,非战之罪。”
刘备扶起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也没让他闲着,当即下令:
“既来了,便替朕办个差。你部下这四千人马,即刻接手那三千名战俘与流民,押解他们,随朕一同班师回朝!”
这一道命令下得极快,快到连费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陛下……”
费祎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拱手谏言道:
“汉嘉叛乱方平,人心未定,咱们这就立即班师,是否太快了些?”
“依臣愚见,不如大军在此驻扎数日,宣扬天威,安抚百姓,待彻底肃清了这里的不安定因素,再回成都也不迟。”
这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但刘备却摆了摆手,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远处两个恭敬立于道旁的“新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不必了,有邓勇、黎安二人在,足矣。”
“他二人如今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朕的身上,朕若是不在,他们只会守得更紧,杀起叛贼来更狠。”
“朕若留在此处,反倒让他们束手束脚。”
刘祀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
老刘这用人的心,是真大啊。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往往能激发出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效忠欲。
这做法,活脱脱就是造就了一位“汉末魅魔”。
不管是当年的关张赵,还是后来的法正、霍峻、傅肜,甚至是被俘的黄忠、严颜,多少英雄豪杰,就是被他这种该死的人格魅力给迷得五迷三道,甘愿为他效死命。
当然,这种“魅魔”属性也是有副作用的。
信任给得太满,一旦遇上糜芳、孟达那种骨头软的,背刺起来也是刀刀见血,疼得要命。
“但愿这邓勇,别成了下一个孟达吧。”
刘祀心中暗道。
……
大军休整半日,随即拔营起寨。
这一次,不再是两千人的轻骑突进,而是浩浩荡荡的凯旋之师。
队伍蜿蜒如龙,向着东方的成都平原缓缓蠕动。
向宠押解着数千俘虏走在后队,烟尘漫天。
行至一处高坡,刘备勒住马缰,回首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汉嘉小城,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后的疲惫。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从两年前开始,夷陵之战再到复夺荆州、几日平了黄元之乱。
这两年间的行军折腾,对于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来说,身体早已吃不消了。
若再继续下去的话,刘备自己也不愿意了。
刘备收回目光,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旌旗,看似无意,实则深邃地落在了身侧不远处的刘祀身上。
那年轻人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清亮,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蜀中风光,眉宇间那股子英气,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刘备心中一软,继而又是一紧。
“这回班师成都,便真要着手处置这桩大事了。”
老皇帝握着马鞭的手微微紧了紧,心中默念了一声:
“也是,早该叫他们兄弟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