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玄德!你这是没把我黄元放在眼里啊!你这是笃定了我不敢出城野战吗?”
咆哮归咆哮,但黄元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还真不敢。
刘备带的是什么兵?
那是从荆州带回来的百战精骑!在平原野地上,两千骑兵冲锋起来,足以将他这几千步卒踏成肉泥。
出城野战,那就是送死。
“太守大人,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身旁的副将邓勇战战兢兢地问道。
黄元深吸一口气,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守。
青衣县虽小,但城墙还算坚固。
只要自己死守不出,刘备那两千骑兵没带攻城器械,又能奈我何?
而且骑兵利在速战,粮草必然不多。
只要拖住他们三五日,待其粮尽,军心必乱,届时再趁机突袭,则可以一战取胜!
但即便如此,刘备前军到来,会没有后军增援吗?
无论如何,此时也该安排后路了,万一守不住,届时还可以逃跑!
“快,取笔墨来!”
黄元顾不得地上的狼藉,直接趴在断了一条腿的案几上,奋笔疾书。
“刘备轻兵冒进,身边不过两千人马,此乃天赐良机!”
他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只要南中那几位能趁此机会,发兵北上,断了刘备的后路……咱们来个瓮中捉鳖,便生擒了这大汉天子!”
“届时,成都必然震动,群龙无首。”
“这益州,便是咱们说了算!”
写罢,黄元迅速将密信封好,塞入竹筒,递给那副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找几个最机灵的心腹,骑快马,走小路,务必将此信送到南中雍闿、高定手中!”
“告诉他们,这条大鱼已经自己跳进网里了。这一把要是赌赢了,咱们就不用再看诸葛村夫的脸色过日子了!”
“届时,黄某奉迎他们南中执掌蜀地,做个蜀天子,甘愿为臣,万望他们出兵力助吾等!”
直到送去了这封书信,黄元心中才稍安了些。
这封书信不止是求援,也将为他打通南中关节,倘若事情真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还可以丢弃汉嘉郡,逃往南中避祸。
在给自己留完后路,黄元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全族的性命,而赢面……则都在那封送往南中的密信上。
但他却不知道,那张正向他张开的大网,根本不是什么两千骑兵。
而是大汉天子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威严!
此时的黄元还不知道呢,南中诸位叛将们,正在忙着内斗、互相攻伐,根本没有办法对外扩张。
这也是他屡屡等候多时,却不见南中叛兵北进攻打成都的真正原因。
雍闿、高定这几个蠢人,若不是忙着搞内斗,真要举兵北上的话。
那如今蜀地的局势,还真就是摇摇欲坠了。
只可惜,他们太蠢!
次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去,马蹄声已震碎了严道县的宁静。
这里距离汉嘉郡治所青衣县已经很近了,乃是进兵的最后一道关卡。
严道县长显然是个识时务的,大军未至,城门已然大开。
这位身着黑色官袍的小吏,领着满县僚属跪在尘埃之中,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天子的仪仗。
“微臣严道县长周楷,恭迎圣驾!”
刘备勒马未停,只在马上微微扬鞭,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平身。”
“战事急,朕不入城。令汝即刻开府库备粮,不管是粟米还是干饼,只要是能吃的,尽数搬出来!”
“再抽调百余名县兵,跟在骑兵之后运送,不得有误!”
那县长哪敢有半个“不”字?
当即连滚带爬,前去张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粮草备齐。
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卷着刚刚补给的粮草,甚至没喝上一口热汤,便再次呼啸西去。
严道至青衣,不过六十汉里。
对于步卒或许是一日的脚程,但对于这支全速突击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两个时辰的马蹄起落。
青衣县,太守府内。
当那封带着体温的急报送到案头上时,黄元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严道……过了严道了?”
黄元的声音尖利得有些走调,一道透骨的寒意令他头皮发麻。
六十里!
这点距离在骑兵面前,简直薄得像层窗户纸。
黄元此刻真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过那崇山峻岭,逃往南中避祸。
但他也知晓,此时若是弃城而逃,在平原野地上被刘备的骑兵追上,那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守…快去守城!”
黄元慌乱地去抓案上的佩剑,手却抖得几次没抓稳:
“快!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搬上城头!拼尽全力也要把刘备给吾挡在城外!”
…………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原本死寂的青衣县城外,大地忽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紧接着便是如闷雷般的轰响。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迅速蔓延开来,那是两千铁骑卷起的漫天烟尘,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逼近城下。
“吁——!”
随着一声长嘶,刘备猛地勒住缰绳。
两千骑兵在他身后如臂使指,瞬间止步。
没有多余的嘈杂,只有两千双冷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并不高大的城墙,散发出一派肃杀之气。
这股沉默的压迫感,远比擂鼓呐喊更让人窒息。
刘祀策马立于刘备身侧,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人头攒动,那些守军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长矛都在微微颤抖。
“黄元何在?!”
刘备策马而出,并未靠近弓弩射程,只是立于一箭之地外。
他虽已是六十二岁,却声若洪钟,洪亮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城下回荡着:
“朕已至此,逆贼还不速速出来答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应。
黄元此刻正缩在城楼的垛口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个一身金甲、威风凛凛的老皇帝,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露头?
黄元的声音在颤抖,冲着副将低声道:
“告诉弟兄们,死守!刘备没带攻城器械,他进不来的!只要守住了,南中的援军马上就到!”
那副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探出半个身子,刚想喊两句场面话。
却见城下的刘备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轻蔑。
“哼,缩头乌龟。”
刘备并未理会那副将,而是将目光扫过城头那一排排惊慌失措的守军士卒。
他缓缓举起马鞭,指着城头,声音不再是暴怒的喝问,反而带上了一股令人心安的悲悯与宽宏:
“城上的将士们,听着!”
“朕知晓,你们皆是我大汉的子民,是这汉嘉郡的父老乡亲!今日兵戎相见,非尔等之过,乃是被奸人黄元逼迫,不得不反!”
这一句话开口,分寸正好,瞬间解去了城头守军心中的一丝恐惧。
原本紧绷的弓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刘备深谙人心,趁热打铁,再次抛出重磅筹码:
“朕今日在此立誓!凡汉嘉郡百姓,免去两年赋税!让尔等休养生息!”
“所有受胁迫而反叛之人,无论军民,只要放下兵器,朕概不治罪,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免税两年?
既往不咎?
这对于这些本就并非真心造反、只是被长官裹挟的郡兵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敌意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与动摇。
然而,刘备的攻心计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佩剑,剑锋直指躲在城楼后的黄元所在方位,声音瞬间转冷,杀气腾腾道:
“听着!”
“朕此来,只诛首恶黄元一人!”
“有能献黄元首级者。”
刘备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金块:
“赏千金!封列侯!”
身后的两千精骑早已得到授意,此刻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撞向城墙。
“只诛黄元!余者不问!”
“献首级者!封侯拜将!”
这震耳欲聋的吼声,彻底击垮了城头守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一双双原本恐惧的眼睛,此刻却突然变得通红,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城下的汉军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了那个正缩在城楼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贪婪。
仿佛那已不是太守官员,一方大吏。
而是行走着的、黄澄澄的金子,是世袭的爵位,是一步登天的富贵!
黄元猛地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一抬头,正好对上副将那双幽幽的眸子,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