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此刻正累得瘫在榻上,闻言冷哼一声,拒而不答。
刘备也不恼,只是又让人给他加了点“活计”。
又折腾了几日,王朗更加是苦不堪言。
当那名内侍再次捧着经书来问时,早已被折腾得没脾气的王朗,这回终于松了口。
“拿笔来!”
王朗没好气地喝道。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受不了这等劳苦了,想着随便写两句打发了事,好歹换个安生觉睡。
就在他提笔欲写之时,一旁的陈到却并未递上那笨重的竹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洁白如雪、轻薄如翼的纸张,平铺在了案几之上。
“王司徒,请用此物书写。”
王朗一愣。
他乃是海内大儒,虽在北方也见过纸,但多是质地粗糙的“左伯纸”之流,何曾见过如此细腻、匀称且洁白的上品?
“这……”
王朗颤抖着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纸面,那种顺滑的触感让他这种爱书之人瞬间沦陷。
“造此纸者,是何人?”
“为我家都督刘祀。”
“哦?刘祀……”
王朗喃喃自语,眼中原本的轻视与抗拒,在这一刻,竟化作了一丝复杂的佩服。
那个传闻中能造火油、能破东吴的年轻都督,竟还能造出这等斯文神物?
这一刻,王朗心中的防线,彻底缺了一角。
纵然他不想为刘备做事,但看到如此好纸,又怎能辜负?
原本只想敷衍了事,但很快,他便就着这纸张开始全神贯注解释起来,提笔写下成百上千蝇头小楷,越写越是专注。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刘祀,此刻终于看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啊!
刘备这是把人性的弱点给拿捏死了。
对于王朗这种老学究,先用体力劳动打掉他的傲气,再用学术请教给他台阶,最后用“造纸”这种文化神物彻底折服他的内心。
对于辛毗这种实干家,则是利用他的“职业病”,让他不知不觉中参与进来。
先给你们尝尝苦头,把你那些气节敲碎,然后再给点甜头。
在这两相对比之下,当初那些“死鸭子嘴硬”的坚持,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软和下来了。
刘祀看着船舱内那个正对着白纸爱不释手的王朗,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帝王心术,自己要学的还多着呢!
成都。
诸葛亮手中捧着一卷并非竹简、也非缣帛的物件,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洁白细腻的表面,眼中闪过许多新奇,此刻心脏更是跳动得有些剧烈。
这是陛下随军发回的加急密奏,但这承载文字的载体,本身就是一道惊雷!
“此物朕取名为‘汉纸’,乃祀儿于荆州所造。”
诸葛亮低头默读着陛下那熟悉的字迹,字迹不再如竹简上那般受限于纹理而显得拘谨,反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白净天地间,显得笔走龙蛇,肆意汪洋。
“好物,当真是好物啊!”
诸葛亮轻抚长须,感叹连连。
以他的学识和见识,只消拿眼一触,便知晓此物一旦问世,对于文教、对于政令通达将会有何等天翻地覆的改变。
但他更看重的,是信末那一段关于“商战”的策略。
陛下在信中言道:
刘祀曾进言,此纸虽轻,却可作重器。
当以汉纸倾销于魏、吴两地,定价只需设为丝帛的一半,看似廉价,实则暴利。
且交易之中,不收魏吴杂钱,只收金银硬通货,亦或是以战马、精铁、耕牛等战略物资进行置换。
“赚魏吴的钱,买他们的铁,铸咱们的刀,再去打咱们的汉家基业……”
诸葛亮读至此处,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激赏的笑意,抚须而笑:
“妙哉!”
这路数,与他这一两年来苦心经营的“蜀锦战略”可谓是异曲同工。
他不仅掌军,更且治国,深知益州虽乃天府之国,但毕竟偏安一隅,人力物力皆不如据有中原的曹魏。
故而他大力扶持织造,以精美的蜀锦去换取北方的战马和精铁。
但这蜀锦虽好,弊端也显而易见。
养蚕、缫丝、织造,哪一道工序不是耗时耗力?
那是一寸锦一寸血,全是蜀地女工熬干了眼血换来的。
可这纸张呢?
诸葛亮目光落在附带的简略配方上,树皮、竹子、破渔网、甚至是烂麻绳。
原料漫山遍野皆是,成本低廉得令人发指,且无需精细女工,寻常壮劳力稍加培训便可量产。
“若是将此物铺开,我大汉府库何愁不充?北伐粮饷何愁不足?”
诸葛亮当即在此纸的空白处,提笔批红,字字千钧:
“着令少府,即刻于成都郊外择隐秘处,辟地百亩,依此法试造汉纸。此事列为绝密,由向朗亲自督办,敢有泄露者,斩!”
放下了笔,这位大汉丞相起身推开窗棂,望着南方那沉沉的夜色,刘祀若是回归成都,接下来便身处漩涡中心。
此事之重,他也该着手开始安排了。
“刘祀啊!”
诸葛亮喃喃自语道:
“有汝这般奇才,我大汉这盘死局终究是被盘活了!”
……
千里之外。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沿着蜿蜒的岷江,如一条沉默的巨龙,逆流而上。
但这龙游得并不快。
此时已入五月,正是川蜀之地的雨季。天空像是漏了个底,连绵的阴雨一下便是十数日,江水暴涨,浑浊湍急。
大军足有八千之众,不仅要护卫天子,更带着大量的辎重、粮草,还有从荆州搜罗来的各类工匠器具,甚至是那几位娇贵的魏国使臣。
这一路走得可谓是艰难。
船队过江州,穿犍为,待到那一抹熟悉的成都平原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距离大军离开永安,已整整过去了三十五日。
算上此前从江陵到永安的行程,这一路折腾下来,四十五天的光阴已随江水流逝。
闷热。
潮湿。
这是刘祀对于五月蜀地最直观的感受。空气里仿佛都能拧出水来,甲板上更是滑腻不堪。
“报——!”
“启禀陛下!”
信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丞相书信送到!言及大军行期,得知陛下回师在即,太子殿下将于三日后率满朝文武,出城三十里,于郊外恭迎圣驾!”
刘备接过书信,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
刘备淡淡应了一声: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擦亮甲胄。明日一早,务必以最鼎盛之军容,前往成都进发。”
“诺!”
陈到领命,正欲退下,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叔至,去将刘祀唤来。”
片刻间,刘祀奉召而来。
刘备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舱内所有的侍从与内侍,甚至连一直守在门口的陈到,也被他一个眼神示意,亲自去舱外警戒。
偌大的船舱内,瞬间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少。
雨点敲打着船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更显得舱内静得有些压抑。
刘备站起身,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在上位,而是缓步走到悬挂在舱壁上的一幅蜀中舆图前。
他背对着刘祀,背影虽然略显佝偻,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威压,却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此地距离成都还有一百四十里路程。”
“再有三日,朕就要见到太子了,也要见到那满朝的文武公卿。”
刘备转过身,目光斜瞥了大儿子一眼,又默默收回,忽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令刘祀意想不到的问题。
“刘祀。”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窄的船舱内回荡:
“黄元造反的汉嘉郡,距离成都三百里开外。你且说说,如今朝堂局势动荡,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压服人心?震慑住这动荡的成都朝局?”
刘备那暮年的双眼之中,带着几分希冀与火热。
他在等待刘祀的回应。
刘祀此子,于军事、造物、外交上,皆有一些闪光点,但此时对于平衡朝局的敏锐,他又是否具有呢?
刘备想要看看,这个儿子在这方面的眼光到底如何?
若是薄弱些,那便要手把手的教他学会朝堂上的制衡之道,这同样是一门大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