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实则是带着血腥味的惨痛教训。
他这是在怕啊!
他怕刘祀将来再步了那两位的后尘。
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傲气冲天,眼中只有陛下,却唯独看不起手下的士大夫与将领。
结果呢?
糜芳、士仁这两位跟随陛下多年的元从老人,竟然在关键时刻开城投降。
刘封、孟达坐拥上庸兵马,却见死不救。
这固然有他人之过,但关侯那“傲下”的性子,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还有身为熊虎之将的张翼德,勇冠三军,却性情暴烈,醉酒后鞭打士卒,最后竟在睡梦之中,被自己麾下的范强、张达割去了头颅。
这两位,都是赵云曾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老兄弟,是这大汉军中的擎天柱。
他们的死,是陛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赵云心中永远的疤。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年轻气盛的刘祀,即便他未必会做出此等事,但赵云不得不多啰嗦几句。
他希望刘祀能吸取教训,做到恩威并施,而不是重蹈覆辙。
更何况……
赵云看着刘祀那张年轻英气的脸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自家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虽说这婚事目前还没正式下聘,但陛下既然有意,那这事儿八成是跑不掉的。
既然是未来的女婿,那便是半个儿。
这天下当岳父的,谁愿意看着自家女婿因为性格缺陷,将来在阴沟里翻船,让自家闺女守了活寡?
这些心思,在赵云心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了在他肩膀上重重的一拍。
“都督……”
刘祀深吸一口气,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对着赵云郑重抱拳:
“您的教诲,祀铭记于心。祀虽不才,但绝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当儿戏,更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探人心。”
赵云看着他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懂便好。”
他重新迈开步子,身上的甲叶随着步伐哗啦作响,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干练:
“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督府正堂,从桌案到木椅,皆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新漆味。
众将皆已列坐,刘祀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末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原本还算圆润的面庞此刻竟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黑,颧骨高耸。
这身形憔悴之人,正是刚刚立下大功归来的马谡,马幼常。
刘祀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看着眼前这幅为了公事几乎熬干了精血的务实模样,谁能将他与历史上那个在街亭山顶上大谈兵法、却把大军置于绝地的“纸上谈兵”之徒联系起来呢?
此时的马谡,眼中有光,脚下有泥,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啊!
“人都到齐了。”
上位传来刘备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祀的思绪。
老皇帝端坐帅案之后,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堂下众人:
吴班、吴懿、向宠、费祎、赵云、陈到、张翼……
这便是如今季汉在荆州的一半家底。
“南中烽火已起,朕意已决,后日拔营回川。”
刘备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始点将:
“荆州乃国之东门,水路畅通是重中之重。”
“元雄。”
“末将在!”
吴班起身抱拳。
“你留下,荆州水师交由你全权统领,务必扼守长江天险,防备生变。”
“诺!”
安排完水军,刘备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黄肌瘦的马谡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期许:
“幼常。”
“臣在。”
马谡连忙起身,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此番借兵,你居功至伟。朕看你颇有你兄长季常之才。”
刘备夸赞过后,微笑着道:
“你便留守荆州,协助子龙。武陵、零陵二地的蛮夷渠帅既然肯借兵,那便是认咱们大汉的恩义,但这恩义,得常维系。”
说到这,刘备特意看了一眼刘祀,又转回马谡身上:
“刘都督新造之曲辕犁,你也带一批去。告诉那些洞主,只要听话,这等神物,大汉不吝赏赐。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汉,不仅有仗打,更有饱饭吃。”
“切记,安抚为上,不可一味逞强倨傲。”
“臣,谨遵陛下教诲!”
马谡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紧接着,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留张翼驻守公安,那是前哨。
刘备又将荆州四郡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赵云这根定海神针。
而随军入蜀的名单,也随之敲定:
吴懿、向宠、费祎、邓芝,以及……被特意点名的江北都督刘祀。
吴懿身为皇亲国戚,乃是如今皇后之兄。
邓芝为人沉稳老练,这二人是助他回到成都,稳定局势的。
至于向宠和费祎,这二人自然该要多多磨砺,与刘祀一样,这次刘备要亲带他们平叛。
这则是在有意提拔新人,也在为刘祀入蜀寻找借口。
“后日卯时,大军开拔!”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议事既毕,诸将散去,各自准备行装。
督府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祀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赵云:
“赵都督,请留步。”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纸书,这纸比寻常用的要厚实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配着几幅草图。
“这是?”
赵云接过,有些疑惑。
“这是那几堆烂泥巴的伺候法子。”
刘祀指了指城外山坳的方向,神色竟比刚才在堂上还要郑重几分:
“祀这一走,那几堆肥怕是没人照看了。这里面详细记着如何制肥、何时加水、何时翻堆,以及如何通过气味辨别酸碱、何时该加石灰或是泼醋,以及将来成肥施用之法、几组对照功效检验等细处……”
说到这,刘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本不该拿这些腌臜之物劳烦都督,但这堆肥之法若是成了,关系到明年荆州的收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能厚颜请都督您受些累,闲暇时帮我盯着些。”
赵云闻言,并没有丝毫轻视,反而神色肃穆地将那卷纸书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民以食为天,军无粮则散。”
赵云看着刘祀,眼中满是赞许:
“这哪里是腌臜物?这是万千将士的救命粮。”
“你且放心去吧,那几堆宝贝,某会亲自照看,绝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有了赵云这句承诺,刘祀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
两日后。
长江之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旌旗遮天蔽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祀独自立于船头,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两岸的青山如画卷般向后退去,那是他奋斗了半年的荆州,如今渐行渐远。
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也吹皱了他心头的一池春水。
这一次入蜀,不比之前。
之前他是为了救火,是为了活命。
而这一次,他是要去那个权力的核心,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扶不起的阿斗”。
“刘禅……”
刘祀手扶栏杆,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巴蜀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在后世的史书里,这个人被贴上了无数标签:
昏庸、乐不思蜀、傻子。
可一个能在诸葛亮死后,还能独掌朝政近三十年,在三国后期安稳坐了四十多年皇位的人,真的就像传言中那么傻吗?
是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刘祀更想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太子刘禅对于自己这个疑似“竞争者”的态度,究竟如何?
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着刘祀心中的盘算和焦虑。
阿斗对自己的态度至关重要,这将直接决定刘祀后面的人生选择。
时机已到,入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