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荒地乃是生土,杂草丛生,地底更是盘根错节,比一般的熟田难耕数倍。
若是往常,这样的地,非得两头壮牛配上重犁,再加两三个壮汉在后头推着,才能勉强啃动。
可今日,众人却惊讶地发现,那每一架新犁前,竟然只站着两三个人!
甚至有的组里,搭配的还是一名老汉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
“这能行吗?”
围观百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质疑都被眼前的一幕击得粉碎。
“起!”
随着一声声号子响起,二十架曲辕犁同时发力。
没有预想中的停滞,没有艰难的挣扎。
只见那弯曲的犁辕微微一沉,锋利的犁铧便如切豆腐般刺入满是草根的硬土之中。
褐色的泥土被整齐地翻起,原本纠缠在地里的草根、树茎,在犁壁的推挤下纷纷断裂。
那两三人一组的拉犁队伍,虽不如耕牛那般迅猛,却走得异常稳健、轻快。
尤其是到了地头转弯处,只需那掌犁的人轻轻一扭犁把,那犁便灵巧地掉了个头,接着便是一条新的垄沟。
“我的个老天爷……”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呼。
紧接着,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那不断翻滚的泥浪。
在他们眼中,这哪里是在犁地?
这分明是在施法!
片刻之后,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的惊呼与狂热。
“神物!这是神物啊!”
“有了这东西,俺家那几亩荒地就能开了!俺家也能吃上饱饭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原本还在外围观望的百姓们,此刻竟像是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场中涌去。
他们想要摸一摸那犁,想要亲手试一试那传说中的轻便。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因为看到了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刘祀站在高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便是技术的力量。
在这个时代,一口好犁,比什么王侯将相的承诺,都更能收买人心。
喧嚣的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那一双双渴望的手几乎要冲破士兵的阻拦,去抚摸那几架还在滴着泥水的木犁。
刘祀令人维持秩序,并未立刻言语,而是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
这动作并不大,但在此刻,挟带着“造出神物”的巨大威望,他的话竟比军令还要管用。
前排的百姓最先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中排、后排,原本嘈杂如市集的荒野,片刻间竟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无数双眼睛,敬畏地仰望着那位年轻的都督。
“乡亲们!”
刘祀气沉丹田,声音虽不似那般若惊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曲辕犁好不好使,你们都瞧见了。本督没骗你们吧?”
“好使!都督是神人!”
底下有人高声喊道,引来一片附和。
刘祀话锋一转,手指指向路边那一堆堆无人问津的枯黄菽根,朗声道:
“这木犁,本督没有骗你们,那如今便说说另一个令粮食增产之法。”
他手中拿着一节菽根,跟底下的众人讲道:
“这菽根便是看不见的肥,本督不会骗你等。这菽根上的小瘤子,埋进地里,烂在泥中,便是最好的地力!”
“今年你们若是信我,留它在地里,明年秋收,每亩地至少多打这一成粮食!”
先前在那田埂上,他对那几位老农说这番话时,回应者寥寥,信者更是将信将疑。
毕竟祖祖辈辈的经验告诉他们,地要弄干净。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话是从造出了“曲辕犁”这位刘中郎口中说出来的。
能造出这等神物的人,懂得肯定比他们多!
那就是金科玉律!
“信!俺们信!”
百姓们的狂热从对一件工具的崇拜,瞬间爱屋及乌,延伸到了对一种全新耕作理念的盲信。
虽然这盲信来得有些粗糙,但对于推广农业技术而言,却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刘祀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技术推广需要的不仅仅是科学道理,更需要一点“迷信”般的权威。
…………
日落时分,队伍整装待发。
刘祀此行命亲兵打包了两口崭新的样犁,捆扎结实,驮在马背上。
有了实物做参照,比那一纸平面图要直观得多。回了江陵,让那边的工匠照葫芦画瓢,量产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城门口,宗预依依惜别。
“都督此去,不知何日再见。”
宗预看着那两口犁,眼中满是郑重:
“请都督放心,宗某在离任之前,定当督促匠人日夜赶工。这曲辕犁,能造多少是多少,绝不让这等利器蒙尘。”
“有劳宗太守了。”
刘祀拱手回礼,沉吟片刻,又嘱咐道:
“若是廖立廖太守到了,你也务必对他言明其中的利害。此乃囤粮之本,关系国本,万不可轻视。”
“下官明白!”
宗预肃然应诺道。
告别了宗预,一行人快马加鞭,沿着沅水顺流而下,直奔公安。
到了公安大营,正如刘祀所料,张翼正在为军屯拓荒的事儿发愁。
公安地处要冲,四周有不少荒废的滩涂地,用来屯田最好不过,就是缺牛。
刘祀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卸下一口曲辕犁留给了张翼。
数日后,江陵。
当刘祀带着那口仅存的样犁回到这座荆州治所时,江陵城中工匠们连夜赶工,第一批五十架曲辕犁很快制成。
这东西一经问世,又在郊外试犁了一番后,立刻引爆了整个江陵城。
无论是城外的军屯大营,还是周边的乡绅百姓,无不为之疯狂。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谈论的不再是东吴的动向,也不再是曹魏的威胁,而是那神奇的“刘氏犁”。
“听说了吗?那犁不用牛,妇人都能拉!”
“咱们这位刘都督,真是神了!不仅能放火烧陆议,还能造犁救苍生!”
这种狂热的情绪,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入了深宫大院,摆在了大汉天子刘备的案头。
荆州督府内。
刘备蹲在一口曲辕犁前,静静的看着,自家儿子能制出此等巧夺天工之物,实在令他都为之惊讶不已。
看着那精巧的弯辕结构,刘备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啊,好一个曲辕犁!”
刘备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可以转动的犁盘,感叹道:
“朕征战半生,见多了利器杀人,却鲜少见到这等利器活人。祀儿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弄出些朕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来?”
站在一旁的陈到,眼中亦是流露出一丝欣慰:
“陛下,此犁一出,臣有预感,三年之内咱们能让荆州的粮仓充盈一倍。届时,兴复汉室,便再无粮草之虞。”
“但愿如此,粮草足,则军心稳。”
“这也正是朕所盼望的啊!”
刘备点了点头,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收回倾注在曲辕犁上的目光,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阴沉的天空。
“叔至啊,这东西虽好,但朕心中却也有一层隐忧。”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
“祀儿搞的这些发明创造,无论是那猛火油,还是这曲辕犁,甚至是那造纸术,皆是国之利器。咱们自己用,那是大汉之福。”
“可若是流传出去了呢?”
老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道:
“若是让东吴那帮鼠辈,或是曹魏那占据中原沃土的庞然大物得了去……尤其是曹丕。中原之地,本就比咱们这一隅之地广阔平坦,若是让他们也用上了这曲辕犁,那他们的国力,岂不是更要数倍于我?”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且残酷的问题。
技术是没有国界的,但拥有技术的人有。
在这个信息封锁极难的时代,一把犁的结构并不复杂,只要被敌人缴获一把,哪怕是个稍微懂点行当的木匠,也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给你复刻出来。
到时候,原本属于大汉的优势,瞬间就会变成资敌的利刃。
刘备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