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对刘禅言道:
“殿下,宫中常侍赵达妄议废立谣言,收魏人奸细钱财,以图蛊惑殿下。陛下已派臣天子剑,令仗剑斩之,臣想请糜公亲自动手。”
便在随后,诸葛亮请出了陛下的天子剑。
一见丞相此时取出这等象征权力的利器出来,杜琼与周群二人,只觉那剑锋仿佛已架在了自家脖颈之上,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绝望,
若是丞相手握天子剑,真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为罪名将他们当场斩杀,那便是死了也是白死,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丞相!下官…下官知罪了!”
二人跪伏在地,心中震颤不已。
诸葛亮手捧帝剑,横在当面,目光却并未在剑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众人,看似虚无地望向殿外那阴沉的天空。
他心中知晓,这一剑下去,固然能立威,能斩断废立太子的谣言。
但后面的事,该如何安排呢?
今日这番话,他在朝堂上说得极有分寸。
他只说“臣在陛下身边两月,从未听闻”,却并未斩钉截铁地说“刘祀绝非皇子”。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便是他为大汉、为自己、也为那尚未明朗的未来,留下的一番转圜余地。
毕竟,刘祀的身世,诸葛亮心中是有数的。
那确实是当年糜夫人遗落在长坂坡的骨血。
若今日为了平息非议,便将杜琼、周群这等以此事进言的臣子杀了。
那来日若是陛下真的要令刘祀认祖归宗,这二人岂不就成了“直言进谏却遭枉杀”的忠臣?
届时,这笔冤孽债,不仅会算在他诸葛亮头上,更会成为刘祀回归宗室的一大污点,甚至会让陛下背上“杀戮言官”的昏名。
“不可杀。”
此时,诸葛丞相心中已有决断。
他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二人,语气虽依旧严厉,却已散去了那股必杀的凌厉之气:
“念在尔等往日尚有微功,且也是受了流言蒙蔽,今日这颗脑袋,便先寄在你们项上!”
杜琼、周群闻言,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顾着磕头谢恩。
诸葛亮将天子剑收起,而后走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再度强调道:
“仲君、仲直,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疏不间亲’之理。更当知,天家之事,唯陛下独断。”
“亮在永安,与陛下同榻而眠,朝夕相处两月之久。陛下心中所思所想,皆与亮言无不尽。”
“若陛下真有心认子,此乃延续大汉血脉之幸事,陛下又怎会瞒着亮?又怎会不与亮商议这迎回皇子之礼仪?”
“亮既不知,便说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尔等切不可再被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当了枪使!”
他再度强调了一番,把这些事情陈述干净。
朝中大臣们听了,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开始动摇。
是啊,丞相乃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连丞相都不知道,那这事儿八成就是假的。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太子舍人、侍中董允,也是迈步出列。
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年轻臣僚,朝着诸葛亮和刘禅一拱手,朗声道:
“丞相所言极是!且下官以为,只需再看一事,这谣言便不攻自破!”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董允身上。
董允面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诸公且想,那江陵城是何地方?”
“那是战火中心,乃是曹真八万虎狼大军围困了数月之地,刘祀将军与赵云都督是在拿命在守城!是在拿命在跟曹贼拼杀!”
董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
“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绝无生还之理!”
“试问列位,天下间有哪个父亲,在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之后,不将其护在身后、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又有哪个父亲,会狠心将这亲子,扔进那必死的绝境之中,让他去顶在最前面,去扛那八万大军的围攻?”
“更何况,若刘祀真是皇子,身份如此尊贵,陛下会叫他以身冒险吗?”
“这,又合乎人伦常理吗?”
董允这一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用“常理”服人,一番言语更是说的众人心服口服。
是啊!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仁德著称的陛下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扔在江陵那种绞肉机里去送死?
这完全说不通嘛!
“有理……董侍郎言之有理啊!”
“看来果然是谣言!定是曹贼的离间计!”
“哎呀,我等差点就中了奸计,误会了陛下啊!”
大殿之上,群臣恍然大悟,议论纷纷,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就连太子刘禅,此刻也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彻底放了心。
父皇没骗我,相父没骗我,那刘祀肯定不是我哥哥!
“多谢丞相!多谢董侍中!”
杜琼和周群此刻早已是满背冷汗,再次跪地叩首,这次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竟然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两个刚才还差点被他斩杀的臣子搀扶起来。
“二位,快快请起。”
诸葛亮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杜琼的满是尘土的袖口: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大汉正值用人之际,二位皆是朝廷栋梁,日后还要多为殿下分忧,多为社稷出力才是。”
“切记,今日之事,出得此门,便烂在肚子里。日后,莫要再提了。”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杜琼和周群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发誓从此为大汉鞠躬尽瘁。
…………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在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弭于无形。
散朝之后。
群臣散去,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诸葛亮拒绝了董允的搀扶,独自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夕阳西下,将他那消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这位在人前永远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大汉丞相,脚下的步子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朱红色的廊柱,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袖中,掏出一块丝帕。
摘下羽扇,诸葛亮轻轻擦拭着额头。
那丝帕之上,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好险…”
诸葛亮望着天边那如血般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满是疲惫:
“伯宗啊…你可知,为了保住你,也为了保住这大汉的安宁,亮今日…又是演了一出怎样的险戏啊。”
“但愿荆州莫要再出意外……如今内外皆乱,尚无平叛之兵,荆州若败,实不堪再想象了。”
诸葛亮的目光,呆呆地看向荆州方向,此刻仿佛已经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江陵城头。
他只希望陛下能够镇得住荆州,赵云、刘祀可以守下那座孤城。
若荆州难复,也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赶紧带兵而回,为蜀中平叛。
如今的蜀中,他实在是无兵可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