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成都闹市街头。
近些日子以来,传的沸沸扬扬的废立太子言论,在今日迎来最终了断。
诸葛丞相亲自坐镇,赵达被押上法场,糜竺发挥了他的用处,亲自持帝剑上台,手刃奸佞,将此事落下帷幕。
若要论起来,糜公乃刘祀亲舅,自他手刃赵达后,此事便算是消解掉了。
但此事虽终结,困扰大汉的最大难题,四面尽起的叛乱该如何解决?
诸葛丞相的做法,是无奈中的选择,目下便只能用个“拖”字决。
成都的春雨,绵密而阴冷,正如这座危城此刻的局势。
诸葛亮坐在案牍之后,手中朱笔悬而未落。那笔尖上的一滴朱砂,颤巍巍地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下来,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无兵可用啊……”
一声长叹,揉碎在昏暗的烛火里。
“丞相。”
杨洪立于阶下,眼中满是忧色:
“若再不发兵剿灭,只怕火势蔓延,这益州…就真的乱了。”
“拿什么剿?”
“成都现有的禁军,那是守卫京畿的最后一点家底,动不得。一旦调离,若有变故,谁来护卫太子?”
杨洪默然。
“拖吧。”
诸葛亮闭上眼,吐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字眼:
“只要他们不打到成都城下,不波及周边郡县,便先由他们去闹。”
若依着先前的历史脉络,刘备死于永安,黄元造反后小半年,杨洪才迫不得已动用成都禁军前去平叛。
至于南中叛乱,则是足足拖了三年,最后诸葛亮才带兵平息。
之所以拖延如此之久,也是因为国力不许,需要喘息之机。
若依先前陛下败于猇亭之时局,永安托孤时便已经很艰难了。
那如今又要供荆州用兵,积草屯粮,捉襟见肘则更甚。
放任叛乱这并非怯懦,而是在国力捉襟见肘之时,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猛地睁开眼:
“传令马岱!”
“他马家在羌人中威望甚高,命他去联络那些亲汉的羌人部落,看能否借来些许兵马。”
“吾亦要招募民夫,在成都郊外亲自练兵。”
没有兵便自己练,诸葛丞相是足够务实的。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选择,只能从头开始,练出一支可供平叛的兵力出来。
…………
几日后。
都江堰,岷江之畔。
眼看春汛将至,都江堰的水利,关系到整个成都平原的产粮问题。
诸葛亮一身布衣,巡于江边。他手中拿着图纸,正亲自查验着岁修清淤的进度。
“这里还需再挖深一尺!”
诸葛亮指着飞沙堰的一处积淤,对身后的工匠喊道:
“此处若不通畅,春耕之时,成都平原万顷良田便无水可用!那是百姓的命根子,也是前线的军粮,马虎不得。”
江风凛冽,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那单薄的身躯有些摇晃。
但他不敢歇。
内忧外患,他只能像个修补匠一样,哪里漏了补哪里,拼尽全力维持着这艘破船不沉。
“丞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嘶吼,穿透了轰鸣的水声。
诸葛亮直起腰,循声望去。
只见堤岸的尽头,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正发了疯似地狂奔而来。那人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满身泥水。
诸葛亮心头猛地一紧,握着图纸的手指瞬间捏紧。
又是哪里反了?
还是荆州……
“丞相!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信使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双手高高捧起那卷用油布包裹的圆筒,脸上涕泪横流:
“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荆州四郡…全收回来了!!”
“什么?!”
诸葛亮身躯剧震,手中的图纸飘然落地。
他顾不得去捡,甚至顾不得仪态,几步跨到信使面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
“你说什么?怎会如此之快!”
距离他回到成都,这才多久?
上次了解战况,那边不是还在苦守吗?怎么突然就收复四郡了?
“千真万确!这是赵都督发来的亲笔捷报!”
诸葛亮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取出了其中帛书。
展开的那一刻,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
“好一个瘟疫退敌!曹真八万大军,竟是被你们生生熬走的?”
这其中的凶险和惨烈,虽只寥寥数语,但诸葛亮何等人物?
一眼便看穿了这背后的惊心动魄。
这是在赌命啊!
万幸!
万幸天降刘祀,以这消杀之法赌赢了!
“丞相?”
身旁的信使见丞相看着捷报久久不语,身子都在颤抖,不由得有些慌神。
下一刻。
只见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猛地抬起头,面向东方的天际,面向那滚滚东逝的岷江水。
“苍天庇佑!!”
诸葛亮仰天长叹,两行热泪顺着那消瘦的脸颊,肆意奔流。
“天佑我大汉!此天佑我大汉也!”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带着泥腥味的江风吹拂着面庞,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荆州复得,国门已守。
那个最大的窟窿,补上了!
“伯宗,子龙……”
诸葛亮紧紧攥着那卷捷报,如同攥着大汉的命脉,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意:
“你们做得好!”
“既如此,亮这后方,便也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旧山河了!”
江陵城内,春日的阳光终于驱散了笼罩数月的阴霾。
废墟之上,尘土飞扬。
“号子喊起来!一二—,起!”
数百名赤膊的汉军士卒,喊着整齐的号子,肩扛圆木,手推独轮车,正热火朝天地在荆州都督府的原址上忙碌着。
巨大的青石基座被重新清理出来,新的梁柱正在竖起。
但这仅仅是一小部分。
更多的士卒,此刻却散布在城北的民居巷陌之中。
“大娘,您这屋子当初是为了烧石灰给扒了,今日咱们给您补上,用的都是新伐的楠竹,比以前那个结实!”
“老丈,您别动手,既然腰腿不好,在旁歇着便是!”
这若是放在别的地界,或是换了东吴、曹魏的兵马,当兵的不进屋抢个底掉就算积德了,哪还有帮着老百姓修房子的道理?
可这支江北军,却是个异类。
北城门口,摆开了一张长桌,身前摊着一堆竹简,那是当初围城时,向百姓征集物资的记录:
“当初为了守城,那是没办法,征了大家的醋和布,甚至拆了大家的房。”
“如今仗打赢了,咱们不能装聋作哑啊,所以该如何补钱,咱们一律按照市价!”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那箱子里的钱如流水般发了出去。
领到钱的百姓们,手里捧着那沉甸甸的铜钱,一个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古以来,只见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何时见过当兵的回头还钱的?
“将军,您肉疼不?”
老黑看着那越来越空的钱箱,反正他自己有些肉疼:
“这可是陛下赏给您的体己钱啊。咱们当兵吃粮,征用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若是换了吴狗,别说还钱,怕是连人都要抓去当苦力。”
“闭嘴!”
刘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老黑和周围的一众士卒,厉声道:
“别拿咱们跟吴狗比!咱们若是跟他们一样,那这大汉的旗号还要来干什么?”
他站起身,指着那些正在帮百姓修房的弟兄,声音洪亮的道:
“都给我记住了!”
“咱们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布。守城的时候,百姓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如今咱们活下来了,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有一条,你们都给我刻在骨头上!”
刘祀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的道: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谁要是敢伸手,别怪我的军法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