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一出,桌上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可岳丈您也明白,这世上,但凡真叫得上名字的名山大川。”
“哪一座,不是早早便有了主?”
“哪一处,不是早就被那些个大能、道统、古老传承,一层层地瓜分得差不多了?”
刘子安继续道:
“譬如武当山,那是真武大帝荡魔镇世的道场。”
“再譬如青城山,那更是太上道祖,在人间留有神韵的地方。”
“别说去谋山神位了,想去那里挂个单、借块地方清修几日,都得先看人家的脸色。”
“更不必说其余那些名山,峨眉、普陀、五台……”
刘子安摇摇头:
“以我家这点底蕴,虽有些眼界与门路。”
“可真要说有那个能耐,替我去盘一座真正有主的名山……”
说到这里,刘子安自己都只能摇头,满脸苦涩:
“那是万万不够的。”
这一句,说得倒也坦然。
反倒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其中进退维谷。
“正因如此,小婿如今,才是真正地……”
“进退两难。”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若退,随便寻一座普通山头,倒是能破境。”
“可那便等于亲手把自己往后的大道,锁死。”
“若进,想寻一座真正合适的灵山福地,又几乎无从下手。”
“家中这些年,为此也不是没想法子。”
说到这里,刘子安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感念:
“家父这两年,为了我这条路。”
“也一直在外头四处奔走探访、问询打听。”
“看哪里有机会,看哪一处山神位,是既合条件,又还有一线可争的可能。”
“可折腾到如今,却也始终没能真正定下一个合适去处。”
说到末了,他也只能又是一叹,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我便也只能一直这么死死压着境界,不敢轻易去破。”
“生怕这一破,便把自己后头的路,也一并给断了。”
姜义听到这里,原本还只是抱着几分打探心思。
可这一番话,听着听着。
那张本还带着几分酒后松泛意味的老脸上,神色却开始一点点变得古怪起来。
心中那一瞬间,已隐隐生出了某种近乎离谱的猜测。
表面上,却仍旧半点不露。
只是继续稳稳坐着,手里还端着酒,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闲散。
像是只在顺着话茬,随口追问一句。
“你家那位老祖。”
“既然亲自给你出了这么个……为难人的法子。”
姜义说到这里,还微微顿了顿。
“总不至于,只管把门槛抬得老高,却半点不留后手吧?”
他抬眼看向刘子安,目光深深,语气却仍旧平平。
“难道他就没在后头,再给你们指条明路?给出个能解眼前之困的法子?”
这一问,问得似轻似重。
而刘子安闻言,倒也没多想,只是认真回忆了片刻。
而后,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婿当初,也曾专门焚香,想再往上头问个明白。”
“可老祖那边,传下来的话,却也不多。”
“翻来覆去,意思都差不离。”
“只让我莫要心急,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这四个字,说来最轻巧。
可落到这种的局面里,却最叫人无奈。
也就在这时,刘子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先是略略一怔,而后抬起头来,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哦,对了。”
“老祖临了,倒还特意交代过一句。”
刘子安继续说道:
“老祖说……”
“若是往后,真遇上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
“若是实在找不到门路,可以……”
他说到这里,竟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交代有点古怪。
“多来找岳丈您,商议一二。”
这话一出,姜义眼底那原本平稳的光,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而刘子安却还浑然未觉,只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这几年,岳丈您一直都在闭关,都是紧要关口。”
“小婿纵然心里也犯嘀咕,却终归不敢因自己这点事,去打扰岳丈清修。”
这话说得很有诚意,也很有分寸。
可姜义那张原本还强作平静、只是隐隐透着几分古怪的老脸上。
所有细微的表情,却忽然凝固了一瞬。
他拿着酒杯的那只手,竟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僵了一下。
不过姜义终究还是姜义。
他几乎是本能地,便借着举杯饮酒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将那一瞬间所有不该露出来的惊色与异样,尽数掩了过去。
酒盏被缓缓抬起,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而借着这一举杯的动作,姜义的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自杯沿之上轻轻越了出去。
先是遥遥望了一眼那被层层夜雾、重重山气死死锁住,深不可测的后山方向。
而后他的目光,又极轻极缓地抬起。
越过院墙,越过夜色,遥遥望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