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中香火依旧袅袅,外人若不细察,只当是灯影轻轻一晃。
可那一缕神念,已顺着长安城内无处不在的香火牵引,悄无声息地探向未央宫深处。
神明查人,不看皮相,只嗅气意。
纪信这一探,极其小心,几乎是贴着那一缕作祟妖气的边儿,细细地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眼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反倒更深了。
无论怎么看,那都不过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蛇妖。
修为平平,气机也浅。
除了身上带着几分古怪的清灵之气,并无任何异样。
这等小妖,如何能抗得住那大汉国运的反噬?
姜义见他这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终于不再卖关子。
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
“纪信大人……莫非您当真认不出,那道气息的来历了?”
姜义声音很轻。
可这个名字一出口,纪信的身子,却是骤然一僵。
纪信。
这名字,实在太久没人提了。
自高祖敕封以来,他坐镇长安,受都城香火,转眼已是四百余载。
岁月一长,世人也好,鬼神也罢,见了他,只知唤一声“城隍大人”。
至于“纪信”二字,倒像是被一并压进了旧朝旧事里,连他自己都少有去想的时候。
此刻忽然被姜义这般平平淡淡地叫出来,竟萦绕耳畔,余音四起。
下一刻,他那双原本还算沉稳的眼睛,陡然睁大。
沉在岁月底下的某段旧景,生生翻涌而起。
芒砀山……
白蛇横道……
一剑两断……
草泽之间风起云涌,血腥气和泥土气混在一起,大哥提剑而行,左右诸人惊疑未定,而他纪信……
他纪信,当年自然也是在场的。
那一幕,乃是汉家起兵前最要命的一道兆头,也是后来无数人口中“斩蛇起义”的由来。
大汉四百年江山的根子,某种意义上,便是从那一剑里劈出来的。
这等事,平日里埋得再深,终究也是埋在魂里的。
只需有人轻轻一提,自会翻上来。
纪信死死盯着姜义,喉头竟微微有些发紧。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那点若有若无、却始终说不清楚的古怪所在,连声音都不自觉发起颤来。
“那……那只蛇妖……”
他抬手,竟下意识指向未央宫的方向。
一位天下都城隍,此刻神情竟近乎失态。
“她……她莫不是当年那条……”
后头的话,他竟没能一口说全。
姜义看着他,神色倒并不意外。
纪信是从沛县起兵时,便跟在刘邦身边的人,是见过那一剑的旧人。
别人或许还要绕几道弯,纪信却只需一点,就该明白。
于是姜义只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正是当年芒砀山上,那条白蛇所遗下的骨血。”
话音一落,茶室中便彻底静了。
纪信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几经变幻,竟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身子微微一晃,竟再没稳住,重重跌坐回了那张紫檀太师椅里。
姜义瞧在眼里,却并不如何在意,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气运这东西,向来最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但唯有一点,却是绝对确定的。”
姜义抬起眼,声音比先前更清楚了几分。
“那便是,它极讲究一个‘理’字。”
他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从气运上说,汉家四百年国祚,源头在芒砀山,根在高祖斩蛇。”
“当年赤帝子斩白帝子,说是天命所归,却也不过是借着那一剑,夺了本该属于白帝一脉的气数。”
茶室之中,依旧无声。
姜义继续道:
“既然这笔账,是刘家先欠下的。”
“那么如今,白帝后裔修行有成,找上门来,想把当年失去的那一部分运数,再从刘家身上讨回去……”
他顿了顿,眼中光色微冷。
“这本就是旧债重算,名正言也顺,又谈什么反噬?”
纪信靠坐在椅中,仍未开口,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姜义却没给他多少缓神的工夫,话锋一转。
“若不从天命讲,只从人间道理看,这事就更简单了。”
“当年高祖一剑,斩杀白蛇之母。”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几个字,大人总不会不认。”
说到这里,姜义语气仍旧平缓,却自有一股硬气。
“如今她苦修数百年,终于寻上未央宫,要向刘家讨一个说法。”
“于妖而言,这是报仇。”
“于子而言,这是尽孝。”
“放在人间,这叫血债血偿。”
姜义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回纪信脸上。
“这桩官司,莫说在人间说得通。”
“便是一路打上九天,打到凌霄宝殿前头去,也未必是谁理亏。”
话音落下,茶室里再次静了。
纪信坐在椅中,久久未言。
姜义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
这一手棋,其实也是他前些日子见着那坛雄黄酒时,脑子里忽然闪出来的。
这天底下,若说还有谁,既能光明正大去碰刘禅这等天子命数,又偏偏不必太怕汉家国运反噬……
也只有那条白蛇留下的后人,白帝一脉的血裔了。
正巧姜家与那位白娘子,倒也算有几分旧缘。
早年间彼此打过交道,姜家还曾应诺,说要替她寻丹助其化形。
有这层交情在,又费了不少唇舌,总算把那位久居深山、清修多年的白娘子,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