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忽地笑了。
这一笑,来得颇有些突兀。
却不见半分勉强,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
“城隍大人,您这话,可真是说重了。”
说罢,他也缓缓站起身来。
麻衣青衫,旧得不甚起眼。
他抬手掸了掸衣袖,又理了理衣襟,动作随意得很。
待收拾停当了,他这才抬眼看向纪信,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散散淡淡的样子。
“老朽今日来此,原也没旁的意思。”
“不过是顺路来看看小儿。”
说着,他朝姜亮那边轻轻点了点下巴。
“再顺便……陪他这位顶头上司,喝一盏清茶,聊一聊往后的前程。”
纪信听得眉头一沉,显然半个字都不信。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那神情里,竟隐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姜老太爷。”
他开口时,语气比先前更重了。
“你们……”
“实在太小瞧因果命数这四个字了。”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一拂袖,宽大的神袍猎猎一荡,抬手便指向未央宫所在的方向。
“你们是不是以为,哄一只修为平平的小妖进宫装神弄鬼,自己躲在后头不露面,此事便算与你们无关了?”
“便可摘得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因果?”
纪信说到这里,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糊涂!”
“如今大汉三造天下,正是国运最盛的时候。江山新定,龙气冲霄,汉室这一口气,旺得连阴司都要避三分锋芒。”
“这种时候,去惊扰圣驾,去碰天子的命数……”
他声音越来越沉。
“那便不是寻常作祟,那是在逆国运,犯天命!”
满室茶烟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一滞。
纪信盯着姜义,目中神光隐隐,像真有几分怒火已压不住地烧了起来。
“此等大逆之举,一旦引得大汉国运反噬,便是极狠极烈。”
“凡与此事沾上一丝半点的人……”
“无论是那出面的妖邪,还是躲在后头指使的黑手;无论是真心布局之人,还是稀里糊涂被推出来挡灾的棋子……”
他说到这里,一字一顿,像是在宣一纸判词。
“谁都逃不过。”
纪信说完,目光却并未立即收回。
他先是看着姜义,旋即又缓缓移向一旁自进门后便一直低眉顺眼、不曾多言的姜亮。
这一眼里,火气淡了几分,却添了些惋惜。
姜亮在他麾下这些年,办事极稳,进退有度,是个极难得的得力干将。
若真因为家中这一场糊涂谋算,平白折在这里……
纪信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忍。
于是他缓了缓神色,再开口时,语气竟比方才和缓了些。
“老太爷。”
“若你只是被人蒙蔽,一时糊涂,替旁人顶了这口锅……”
“那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纪信看着姜义,话说得已算极重,也极直白。
“趁着大错尚未铸成,把那宫里的东西撤出来。”
“别等真惊动了国运金龙,等那反噬落下来,山倾海覆,谁都收不了场时……”
“再后悔,就晚了。”
在纪信看来,姜家多半是叫天师道、老君山那帮老狐狸绕了进去,拿来当探路石了。
姜义死不死,他其实不大在意。
可姜亮若也跟着一道灰飞烟灭,委实可惜。
只是姜义听完,却并不见半分动摇。
只是伸手,将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重新端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杯中那片沉底的茶叶,忽而淡淡吟了一句:
“本来无因果,何处惹尘埃。”
这两句出口,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念。
可落在纪信耳中,却只觉一股火气又顶了上来。
姜义这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竟异常清澈,既无心虚,也无惊惧。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觉得自己脚下站得稳。
“城隍大人多虑了。”
“这所谓因果反噬,在未央宫里,这一回,是不会有的。”
纪信先是一怔,随即竟被这话气得笑了一声。
“不会有?”
他手掌猛地往桌上一按,桌上茶盏都跟着一颤。
“当真是执迷不悟,你可知大汉如今那道国运有多……”
话未说完,姜义却轻轻摇了摇头,竟将他打断了。
“大人说的这些,老朽自然明白。”
“这些因果反噬的门道,自然都是世间正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往前倾了些身,唇边那抹笑意也深了半分。
“只不过,这些道理,旁人都逃不开。”
“唯独此刻在那未央宫里,正陪着天子‘叙旧’的那一位……”
姜义看着纪信,慢悠悠将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却是,绝无用处。”
此言一出,茶室之中,顿时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纪信原本还带着怒色的脸,竟也微微一滞。
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他深知这位姜老太爷,绝非狂妄无知之辈。
此刻见他这般笃定,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怀疑。
难不成……
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个念头一起,纪信不再言语,只缓缓闭上双目。
下一瞬,眉心之间,一缕极淡的金芒倏然闪过,细得几乎看不见。